祁夙霜竟是笑了。冷笑。伴随着一阵细细碎碎的铃声,不知内情的人若一眼望去,恐怕还觉得挺温馨,阳光正好,铃声响动,师傅柔声与徒弟说话。
实则祁夙霜是被气得无可奈何:“你方才说自己聪慧,可花了这些天也背不下仅仅有几百字的经文。我还以为是我这个师傅教导不善,结果原来是你将心思用在了别的地方。”
他压低了声线:“还是用在这种地方。”
如果可以越执明真想现在就站起来把话本子卷成筒狠狠敲上祁夙霜的头告诉他自己对这种三流话本没兴趣竟敢污蔑本人有这样的爱好你真是不想活了。
但他现在不能。
“我……不是,师尊,这也是学习。”越执明决定开始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想到这本书的名字,他忽然觉得师尊这称呼在此刻有些不合时宜。
“这书呢,是一个师兄送给我的。他告诉我,这本书情节精彩,词句简单,可以寓教于乐,多多认字,非常适合我这样的初学者。我……我还没看呢,因为离了师尊一字一句的讲解,有很多句子,我还是看不懂。”
“就比如,”越执明临危正坐,“我看不懂标题。”
祁夙霜:?
越执明干脆放下书,指着标题上的几个大字:“其实我只认识师尊、我、眠。这四个字。”
祁夙霜:……
越执明眨巴眨巴眼,甚至把话本往祁夙霜那边推了推:“师尊,这本书是不是讲徒弟怕黑,所以和师尊一起睡觉,歌颂师徒情谊的故事?”
祁夙霜:……
祁夙霜一把接过书,随意翻动了几下。
越执明心都要提到嗓子眼,暗自祈祷井连波是个正经人,千万别给他塞什么不正经的书。
虽然此书的标题早断绝了此等可能性。
他一面紧张,一面又眼瞧着大名鼎鼎的元濯仙君翻动一本他两生都不曾有过涉及的民间话本。
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越执明总有这种让自己无论在何时何地感到轻松的天赋。
祁夙霜大致审阅了这本名为《我与师尊共枕眠》的书。虽说书名没个正形,但这内容并未有何出格之处{至少他翻动的那几页没有),只是民间常见的修仙轶事,无非是故事结尾之处那男徒弟终于与自己的女师傅心意相通,浪荡江湖去了。
祁夙霜缓缓合上书,正色道:“并不是。”
越执明像个睁大眼的狸猫一样执拗盯着他:“那是什么,我想知道,教教我。”
祁夙霜:……
祁夙霜实在不知如何作答。越执明也是豁出去了,早在心中默认此书不堪入目。二人心怀鬼胎,僵了半晌。祁夙霜才道:“……别人讲得再好,不如有朝一日自己学会了亲自去看。”
越执明不解。
祁夙霜说以后他可以自己去看,原来这书不是不正经的啊??
越执明竟生出几分隐秘的失望、
越执明装作呆呆笨笨的点点头。祁夙霜撇过目光,看他一副无知模样实属无可奈何。越执明年少时籍籍无名,过去无人知晓。他出现在世人面前时便已是一副嚣张做派。祁夙霜只能感叹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身体弱,人胆小,又爱哭,是文盲,偶尔胆子又出奇的大……魔尊幼时竟是这种人?
祁夙霜理好了气息:“你的学识未深,现在便要求你学习经文确实跨度过大。所以……从今天开始,加一门识字课。以后每日早起半个时辰,我亲自教你。”
“啊!?”越执明讶然,睁大眼看着祁夙霜说不出话来,神情满是困惑。祁夙霜避开他的目光:“这件事便这么定下了。不要想着偷懒。”
越执明暗中抽抽嘴角:祁夙霜竟真有闲心给文盲开蒙??我是不是装过头了?
但他嘴上只能收敛所有嘲讽与傲气,点点头,乖巧道:“谢谢。您真好。”
“如果我睡过头了,您要记得来叫我。”
于是祁夙霜上了心思,真的开始教越执明识字。
越执明对此有些悔不当初。试问谁愿意每早刚洗漱准备迎接美好一天的时候,推开门只看见一个幽灵似的影子杵在廊下,气质冷得能让十亩地闹冻灾,语气平淡的告诉你,早上好,来上课??
学的是八百年前就会的东西,偏偏还要装作不会!
“你……你吓死我了!!”
越执明最开始这么说。
但随着时间推移,他也就渐渐习惯了,甚至还能淡定问上句:“现在是什么时辰?”
“卯时二刻。”
“……这不还没开始呢。您干嘛用这种眼神盯着我,我还以为我迟到了。”越执明嘴上抱怨,却还是一边打哈欠一边往桌边走。桌边早备好了笔墨纸砚,笔尖润好,墨是新研的,上好的宣纸被镇纸压得平平整整。文房四宝旁却隔着一盘小点心。有时是甜米糕,有时是豆沙馒头,小笼包,果仁酥,艾草青团……从未重样。这算是越执明弄巧成拙。最开始他实在不想学识字,试图推脱,理由是他清早不吃东西便做功课会身体发虚、手脚冰凉、意识不清……他对祁夙霜提出,自己可以自学,这么早起对大家都不好。祁夙霜初闻此言愣了一瞬,问道:“真的?”
他的语气没有恶意,倒有几分认真的诧异。
“真的!”越执明点头如捣蒜。
——假的,饿是真的,但也就是胃里有些空,哪有他自己说的那样严重。
但无知者会当真,那糕点便这么来的。越执明不知祁夙霜是从何处寻得。毕竟这时间太早,连明心宗膳堂都未开放,可糕点又总带着热气。
这便是祁夙霜的解决方法。不练字是万万不行,但既然越执明说饿得头脑发昏,那就垫垫肚子再练。
着实是清奇的解决方式,越执明无法反驳。
今日的糕点是山药糕。越执明就茶水塞了几个,含含糊糊道:“吃好了,开始吧。”
其实祁夙霜为何大清早便用那种凛然的神色打量越执明,越执明心中是有数的。
与晨起时辰无关,与另一件事有关。
越执明装模作样,捋捋袖子,抓起润好的笔,粗暴的往砚台里一摁——狼毫笔瞬间开了花。总归是沾上墨了。
越执明满意点点头,四根手指并用把笔握在虎口处,低下头几乎要将鼻尖靠在纸上,鬼画符似的开始写字,很好,好歹没蹭脸上。
写完还要把纸拎起来,险些把镇纸掀翻:“师尊你看……这是昨天教的。”
祁夙霜脸色更难看了,他沉默了半晌:“笔画是对的。”
“嘿嘿。”越执明傻笑。
越执明也有反思自己是否演得有些浮夸,但他别无他法。书写习惯是人最难藏的底子,会与不会,写的好与不好一目了然,若是不刻意搞怪容易一个不小心全部暴露。他只能往最难看的方向演。
“其他所有,全部错。”祁夙霜无情补充。
越执明实则写得一手好字,灵动锐利,华丽不羁。
“你还是学不会握笔姿势。”祁夙霜叹气,不得不提起笔又为他演示,“看着。”
越执明不得不承认,祁夙霜的字也很好看,与自己的风格不同。他的字并不凌厉肃然,反倒是圆润柔和,工整端庄,十分适合初学者临摹。
和这个人握剑时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分明就是同一只手。
那双手是握剑的手,越执明与祁夙霜死战三月,从老茧的位置到指节的长度全观察得清清楚楚。那双手,手腕旋转挥出一道剑气便可撼山脊石岭,锋芒所至连带十里冰封。如今它就在眼前,什么都没变。越执明看着那指尖手腕转动,看他一笔一划写下三个自己无比熟悉的名字,忽而看得出神了。
他觉得有几分不真实。
祁夙霜在此搁笔,宣纸其上仅有三字:越执明。
“我的名字。”越执明小声嘟囔。
“熟悉的字,方便你观察。”祁夙霜下意识辩解一句,忽而又意识到什么。“……是让你看如何握笔,不是看字。”
“我都看着呢。”
越执明又抓起笔,装足初学者的架势。他的五指关节硬得像根铁,如何就是学不会握笔的曲折,但惯性难以抵抗,若是仔细观察便也可察觉其实每个指头的位置都对——越执明也明白不能真一直装文盲,但进步的速度又不能过快。
“关节不要这么僵硬,要拱起来。”祁夙霜出言。
越执明依言屈了屈指节,祁夙霜反倒更皱眉了:“……不是让你只屈拇指。”
“师尊一直只是口头指点,弟子愚钝,实在不懂。每每辛苦您亲自演示,我也看不出关窍。”
祁夙霜叹了口气。
这气反倒叹到了越执明心尖上,听得他心花怒放,颇有得意之感,垂头暗自窃喜,浑然不觉这期间祁夙霜已起身绕至他身侧,低声道:“别动。”
越执明暗自惊了一瞬,身体僵硬。
完了,祁夙霜不会真要手把手教他写字吧?
祁夙霜倒是对越执明的僵硬颇为满意,凝重的表情松了几分,又嘱咐道:“不要动。”
他伸出手,开始一根根摆弄越执明的指节,一点点调整好正确的姿势。
虽不像手把手那般亲密,却让越执明生出几分诡异感,好像自己是个被摆弄的人偶。越执明全身上下好似都木了,唯留那一种触感。祁夙霜指尖带着练剑的薄茧,接触皮肤时微凉,却又有些痒。他捏住越执明的拇指,往上提了几分,感觉还有些差错,又打算去微调食指。
越执明全身都要生出一层细栗,这才反应过来:“好,好了。”
他慌忙调整好姿态:“我自己来。”
越执明不知道该说什么,后知后觉自己方才的两句话语气有些怪,但愿祁夙霜没听出来。
祁夙霜疑惑点点头,不知越执明怎么突然就学会了握笔姿势,虽说笨但悟性真好。他退回对面,把描红纸推给他,意简言骇:“练。”
越执明心中冷笑:好你个祁夙霜,先前练剑时要你碰一下你犹犹豫豫,如今二话不说便来掰我手指。之前那是我故意要玩儿你,现在不一样,我不开口,你就要保持距离。
他完全忘记了,如若教一个文盲,这般行为实属情理之中。
越执明越想越气,又暗自骂了几句自己:刚才僵什么僵,都被人摆弄好了才想起来反抗。他气得在心中骂了三四轮,从祁夙霜问候到自己又延伸到整个明心宗,边骂边乖乖描红,不声不响。若不细看他微皱的眉心,只打眼瞧去,少年在晨光下垂头认真描红认字,发丝隐去半张面庞,说字体依旧让人难以恭维,但也不失安静乖巧。
譬如祁夙霜就是这么想的。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越执明的日子被安排得满满当当。晨起被祁夙霜拎起来识字,从山岚未散学到旭日东升;上午练剑:中午到膳堂和师兄师姐们插科打诨,成为明心宗最有趣的小弟子,荣获“你和你师尊不一样所以肯定不是他的私生子”认证,抽空顺便去找井连波:下午接着练剑;晚上去论法堂听柳梦燃温温吞吞的讲门规心经;回来后泡药浴,试图和祁夙霜搭话而不得,没品的笑话落在空中无人应答,越执明便把半张脸埋在水下,这才逼得一墙之隔的祁夙霜出言提醒他注意安全。
他前生从未过过这样的生活。怪不得凡人都想加入宗门求仙问道,原来不止只求长生。虽说课程作息日复一日,但师兄师姐们的笑话一天都没重复过。他们的笑话在越执明眼中远远算不上有趣,但越执明前世只见风霜雨雪,你死我活,每隔几天便有一个所谓名门正派或是不听话的部下要取他这魔尊的狗命,无一人成功,希望每每落空,日子久了越执明连生死都感到厌倦。弟子间的嬉笑怒骂是可预见的,但越执明可以猜在他眼中究竟有多不好笑。
每次都比他想象的更不好笑!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天早上醒来便就今天师姐可能会讲什么冷笑话认真思索半天,躺在床上翻个身,再继续思考今天要进步多少才能维持住自己脑子不好但很努力的小徒弟人设——直到祁夙霜忍无可忍来敲门,他在装作迷迷糊糊的嘟囔着“醒啦醒啦,师尊别催了”。祁夙霜天天上课,每天面无表情的教文盲写字,教笨蛋练剑。越执明看得出来,他有多想做个好师尊,毕竟,他每次面对越执明故意的笨拙行为时都要沉默许久,而后勉强蹦出来的一句夸奖,是人都看得出有多吃力。
天知道他把多少句“笨蛋”“傻瓜”嚼碎咽了下去,然后再用最严肃的表情说出一句:“其实你做的还可以。”
祁夙霜越严肃,越执明越想笑。但次数多了可预见的反应就变得无聊,越执明又想真看看要是把他惹毛了,他是什么反应。
人多贪得无厌。
又是一日晚间,越执明做完一天课业,沐浴回屋后却失了眠。
他睡不着,平顺的日子从新奇到倦怠,他有些烦。他从床上起身,穿着寝衣坐在书案前胡乱翻动。
案边正搁着许多描红纸。那是祁夙霜为他准备的临摹教材,越执明懒得扔,顺手都攒了下来,不知不觉积了一沓,看上去颇有分量。
越执明拿过来,随意审视翻动。字帖一笔一划,写得很稳。从基础的一二三到“人之初性本善”,又到明心宗的门规心法,以及简单的诗词歌赋。祁夙霜从未在越执明面前写这些,只是越执明偶尔起夜,月挂高天,却见祁夙霜屋里灯还亮着,纱窗隐隐透出提笔的影子。
越执明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得百无聊赖。字帖很快见了底,最后一页上却是干干净净,仅有祁夙霜写的三个字,干干净净。
——“越执明”。
越执明不知是何时写得,祁夙霜为教他识字提笔,用他的名字做了许多次演示,没有上百次,也有几十次了。
如今也是深夜,越执明想着那个模糊的影子,目光久久在那三个字上停留,心中忽而便有些痒。
他将目光收回来,铺纸,研磨,提笔。
愣了半晌,像是犹豫不决,最终心一横,越执明运墨落笔,写下三个字。
越执明仿了祁夙霜的字迹。
前世越执明仿过无数人的字迹,苍曦门的密令,浮黎境的信函,乃至人间魔界各大人物势力的亲笔手信,从未失手。他照着一个字就能完美仿出一整封信,可如今祁夙霜的字迹密密麻麻就堆在眼前,越执明盯着自己仿作却觉得仿得不像。形像,气却不像。外人粗略瞧去定是看不出破绽,但越执明就是觉得哪哪都不像。
他咬着笔杆子,不知不觉皱起了眉。
对,一定是细节。越执明想,祁夙霜字迹工整,笔锋蕴于无形,自己仿得还是太过华丽,笔锋太盛。他垂头,又在纸上写下名字。
祁夙霜。
不像,更不像了。
越执明眉头锁得更紧,案边火烛始终长明,烛泪在烛台上堆得老高。
越执明面前是白纸,每日祁夙霜教自己时的姿态仿佛犹在眼前,他的字迹,他的握笔姿势,偶尔他低头会垂下几根发丝,紧绷着嘴角,微微蹙眉,好似颇为紧张。越执明想起他指尖的薄茧,想起那双手曾经一根根掰过他的指节,有些凉,又有些痒。
越执明霎时感觉得了几分关窍,写下一个“霜”字。
这个很像,越执明颇为满意。
他试图继续写,再去写全名,却又不像了。
为什么不像,为什么仿不出来。越执明有些烦,视线紧紧锁于那几字,熟悉的字也变得陌生。
不知不觉,越执明写满了一整页纸。那字迹有大有小,时而温和平直得几分真意,有时却干脆龙飞凤舞不像任何人的字迹,更多是“祁”字写得还行,后面的“夙”和“霜”又不自觉回到越执明自己的习惯里去。
越执明对着这一整页的“祁夙霜”沉思。
蜡烛燃了许久,烛焰始终平稳。如今忽而晃了晃,屋内刹那明灭不定,白纸黑字也稍稍暗了一瞬,后又复明。
越执明猛然回过神。
他提着笔的手腕剧烈抖了一下,一滴墨滴到纸上,洇开一片。
他低头看着那一页纸。一页。全都是同一个人的名字。
他写祁夙霜的名字,写了一整页。
越执明突然感觉脸颊稍稍发烫。
他慌忙放下笔,抽出那张写满了“祁夙霜”的纸,见到什么脏东西似的,揉吧揉吧大力扔了出去。
纸团滚动,最终停在墙角。
“我的……天……”越执明怔怔出了声。
我在干什么呢?越执明兵荒马乱,下意识捂住脸,片刻后又觉得不对,简直是欲盖弥彰。他放下手,松了松僵着的肩膀,长叹一口气。
对,我是在模仿字迹,仿得不像,肯定要多练习,以后会用得上,一定有用。他这么为自己辩解,却又很快察觉若是这么说,自己刚刚扔纸便讲不通——只是模仿字迹,何必如此紧张?
越执明看那团皱巴巴的纸被自己扔到墙角。心中对祁夙霜的厌恶更平添了几分。
都怪他的字太难模仿。
越执明苦笑,摇摇头站起身又把纸团捡了回来。回到案边展开,原本平整的纸现在是如何也抚不平了。越执明看着这皱皱巴巴的纸,纸上布满拙劣而可笑的仿迹,越看越觉得胸闷。不知为何,他又在空隙上提笔书了几字。
越执明。
他没有隐藏,字迹张扬明秀,是曾经的魔尊寻昭一贯的风格。若是前世,光是这三字一出便能让许多人抖上三抖,寒意从脊柱爬上后脑,只是见字便骇得动弹不得。可如今他被困明心,籍籍无名。“越执明”仅仅是越执明三字而已,在一张揉皱的纸上,被无数“祁夙霜”包围,无所遁形,没有人会害怕,没有人会在乎。
……心口更闷了。
越执明转手干脆把宣纸置于烛火之上,看无数“祁夙霜”转瞬成灰。
祁夙霜为什么不去死。
越执明想。
昨夜胡思乱想到午夜,越执明次日看着铜镜中乱糟糟的头和黑眼圈只觉浓浓的怨气。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尤其见了祁夙霜,烦躁便更上一层。
但他什么都不能表现出来。
徒弟对待师傅只能报以微笑,规矩便是如此。
偏这日祁夙霜准备的早点是他喜欢的板栗酥。上好的板栗,磨成细细的蓉,再包上油酥油炸。越执明吃到嘴里时还是热的,配上乳茶,夏日清晨,天光微熹,凉风从四面八方吹来,云海气盛,翻永不休,若在平时,可堪为一种享受。
越执明擅长享受生活,但此刻看着面前的祁夙霜硬是享受不起来。他没个正形的半边身子支在桌上,另一手拿着糕点。面前祁夙霜静静翻书,越执明嚼着嚼着,酥甜软糯的糕点忽然就不香了,吃到嘴里只剩油腻,他认真怀疑了下店家是不是换了配方。
越执明今日吃得慢,祁夙霜等了又等,终于开口催道:“你可否快些,要到时辰了。”
祁夙霜不催还好,一说越执明那憋了一夜的隐秘火气和烦躁便上来了,他吞下嘴里的糕点:“味道不对。”
“……什么?”
“栗子酥,味道不对。很油,很腻。”
祁夙霜无语,侧头瞧他一眼,神色冷淡:“我竟不知你味觉如此灵敏。”
越执明等的就是一句话。他嘿嘿一笑,存心要和他杠到底:“您不知道的事儿多着。这栗子酥,定然是那店家换配方了,以前您给我的,不是这种味道…… ”
越执明眨巴着眼:“唉……我听师兄师姐说今年大旱,许多地方收成不好,营生困难。这店家,肯定是想着偷工减料,却还用以前的价格售卖。师尊,您说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啊……”
“今年入夏以来降水稀少,宗门已指派水木灵根弟子下山赈灾……有明心宗在,会好的。”祁夙霜道。
越执明可不是来听祁夙霜汇报赈灾工作的,他的关注点并不落在越执明的期待上,他就又小重复了一遍:“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啊……”
一边小声嘟囔,一边瞟祁夙霜。
祁夙霜终于舍得理他一句:“糕点而已。”
“不止糕点而已。师尊,这决定了我一天的心情。”
祁夙霜沉默了。
“不好吃的话,我会没心情学习、识字、练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