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浴不可久泡,我需要帮你看着时间。”
“哦……哦。”越执明应下,“那你怎么知道……我……”
“……你在担心什么。”
“额……就是……”
“你可能多想了。我并不能直接看你的样子,只是通过灵力波动察觉到你的气息隐于水中,故此出言提醒。”祁夙霜头一次说这么一长段话。
“哦……哦……”越执明又这样哦了几声。吓死他了……幸好祁夙霜没有那样的爱好。
扪心自问,他倒是不担心被看到什么,肉体凡胎而他而言并无禁忌意义,只是一想到那人可能是祁夙霜就有些恶寒。
越执明看着水汽眨眨眼,泡泡游戏做完了,他就有些无聊。
“师尊,我一次需要泡多久?”
“……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他这是在腌肉吗要泡这么久!
祁夙霜见他沉默,甚至很贴心的解释:“你尚未引起入体,体内灵力空虚,所以对此等药浴吸收极慢,日后慢慢修炼,吸收速度变快,时间便可缩短了。”
“好。”越执明点头应允。心中却想祁夙霜在这半夜里站在廊下等人,会是个什么光景。
应该会很安静,八成是抱肩靠在墙上,一条腿支着受力,头微微有些低,看地面。
真是可怜啊~像条等待主人的狗。
如今想着,越执明便想笑,他随口道:“师尊。陪我聊聊天吧。”
越执明声音隔着门扉和水汽,传到祁夙霜耳朵中有些慵懒。祁夙霜一呆:“聊什么?”
“嗯……您平时如果无聊的话,会怎么打发时间呢?”
“练剑。”
“练累了呢?”
祁夙霜不解:“练剑怎么会累?”
这可是全世界最让他平静的事情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
“好吧。”越执明说。
“夜里风凉,您要小心些。”
“我不冷。”祁夙霜实话实说,“我是冰灵根,不畏寒。”
对面又沉默了,沉默了许久。
祁夙霜意识到自己兴许说错了话。
这才是与他相处的第三天。祁夙霜便觉得自己有些力不从心。
魔尊年少时的心性与他想象的大不相同。
很……祁夙霜思索半晌,也想不出个形容。但他看起来不是坏人,有点怯懦,爱哭,却也爱笑,有点依赖人。
如此心性的人未来竟会成为魔尊,祁夙霜也算有些理解明心宗渡化解厄理念的意义了。
重来一次,又有誓言在上。或许他就可以从此开始。
尽管仅仅今天,便吓到了越执明两次,如今越执明又沉默。
祁夙霜并不知该怎么和这样的人相处,更不知道该如何做这样的人的师尊。
越执明在室内看着氤氲的水汽,只叹祁夙霜怎么还是这么不会聊天,现在碍于身份,自己甚至不能逗逗他,更无聊了!
都怪这人强行把自己收做弟子!
越执明始终难以与此事和解,不断在心中暗骂起了祁夙霜,骂得正尽兴,门外之人却低声呼唤:“越执明。”
越执明一滞:“师尊?”
又是沉默许久。
“以后每晚我都会守着你。”
这是今夜的最后一句,此后他都不再言语了。
越执明在明心宗呆了几天,眼见眼看到了与那井连波约定的日子。
比起探渡厄塔虚实这等大事,他有一事更想说道说道。
明心宗弟子,越执明上辈子也算打过交道,他们总是成群出动,尤善阵法医药,在凡间风评极好。毕竟也是享誉天下的大门派,虽说刚入门的第一天就围着他畅聊长老八卦,越执明也只当是偶尔一次的特例,平日间竟然还是严肃的,未曾想到那只是初见端倪。
明心宗弟子是他见过最不上进的。
何止是不上进!简直就是群混吃等死的废物!
别的门派日日披星戴月,刻苦修炼,一天恨不得给自己弟子排上万节课;明心宗倒好,晚课一天一节一个时辰,其余修炼强度全靠自看师尊规划,而明心宗绝大多数的师傅们主打顺其自然四字。宗门条例颇具人文关怀的搞起了休假制度,建议师傅们都给徒弟们留出固定的休沐日。越执明着实不解,饭间问师兄师姐们:“为什么?”
师兄师姐反倒更为不解:“为什么你会问为什么?人生在世,何必把自己搞这么累?”
“这,这可是修行啊……”越执明想着,他所遇见的明心宗弟子水平分明都不算低。
“哈?反正飞升的概率万中无一,人都是要死的,既然如此,何必对自己苦苦相逼。小师弟,没听说过吧?这可是我们掌门的金口玉言~”
越执明装作懵懂点点头,却默默腹诽:那看来你们掌门的小徒弟完全没学到这句话,着实是宗门不幸。
宗门不幸,具体就不幸到了越执明身上,就例如——
“等等。”越执明例行练剑,祁夙霜在侧出言指点,他皱了皱眉,“越执明,为何你今日动作如此虚浮,甚至不如最初?”
“胳膊疼。”越执明随口胡诌。
其实早就不疼了,祁夙霜每晚都会为越执明准备的药浴,效果奇佳。
“……你体质实在虚弱,看来药浴的配方还需调整。过几天,我会正式开始授你心法,练气入体后,体质也会大幅改善……”
“师尊,每天都这样,您就不能给我放个假吗?”
“放假?”祁夙霜眉头一皱,好像听到了什么稀奇话,“修行一事,怎可懈怠?”
得了吧,越执明又忍不住腹诽。明心宗是出了名的松散悠闲,你们家弟子亲口告诉我的。
“我听别的师兄师姐说,他们都有假。”越执明小声委屈道。
“……所以他们年逾二十还都在筑基期打转。”祁夙霜漠然道。
越执明一口老血要吐出来:祁夙霜!对你这么说是想让你知道别人家的徒弟待遇有多好,不是让你这个天才鄙视普通人!
“况且……”他的语气反常好像对于所说之事仍在犹豫,“六个月后,就是三年一度的三派大比了。”
越执明仍在软软的挽着剑花,语气毫不在意:“嗯,到时候,会有很多厉害的师兄师姐参加吧。师尊,您也会去吗?”
越执明前世很早很早就听说过祁夙霜这人,但很晚很晚才真正与他见面。
在他还是蕴福客栈的阿明时,便听坊间传闻,明心宗祁夙霜,三届大比接连第一。
祁夙霜此人在世间打响的第一个名声,是个好名声,只可惜,他没有珍惜。
祁夙霜摇头:“我已是长老,不能再参加自等比拼。”
越执明“哦”了一声,嘴里只嘟囔:您年龄混弟子堆里也看不出……
“所以我想让你参加。”祁夙霜突然说。
“……什么?”
“六个月后,你去参加三派大比。”
这句话荒谬到越执明以为自己听错了。
六个月,他能不能把剑耍明白都难说,还要去参加,三派大比??
这不是要赶鸭子上架吗?
越执明停下动作,严肃道:“师尊,您认真的吗?”
祁夙霜点点头,越执明几乎要猜到他说什么了——
“我同你一般年岁的时候……“
简直是强人所难。祁夙霜自小修炼,十三便已筑基,而越执明如今这具身体还是个凡人。
“我不去!”越执明厉声拒绝,“六个月根本不够我修炼……”
祁夙霜不为所动:“我会陪你。”
陪什么陪,你能帮忙代打吗还是对面听见我是你徒弟腿就软了跪下来说我错了元濯仙君的徒弟肯定跟师傅是一个货色高抬贵手您别杀我。
……祁夙霜的名声倒也没有坏到这个地步,而且现在还没发生那件真正让他名扬天下的事。
“弟子不怕失败,可若名次不佳,珠玉在前,师尊肯定要丢脸。”
祁夙霜态度冷淡:“我不会以此而丢脸。”
哦——
越执明眯了眯眼,这回答倒真是有趣,他习惯性微微倾了倾头:“难道师尊不会吗?”
接着越执明顺势开演:“师徒本是一体,您怎么能这么说话呢……弟子,弟子真是太失望了……”
祁夙霜倒是不回复了,阴着脸看不出喜怒。不知为何,他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唉……”
越执明的话是什么意思?弟子是弟子,他是他,弟子比得不好并不会影响他的实力,那只是他自己的历练,可为何他却要说那样的话?他在失望什么?
祁夙霜不明白。
越执明顿觉自己的求关注演得略微过火,咳嗽了声便自觉闭嘴摆正姿势。
祁夙霜沉默了会儿,扶起越执明双臂为他纠正姿势:“这六个月我不会下山,会一直陪着你练习。你刚入道途,此次大比能见到众派贤能,是个极好机会。不要求你取得什么名次,只要尽力而为就好了。”
越执明身体跟着祁夙霜的摆弄继续练剑,心中愤愤,却还要装得心悦诚服:“是,师尊。师尊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