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解,简直闻所未闻,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恐惧?祁夙霜,竟然也会发抖?
“以后你不要同他来往。”祁夙霜此刻的语气已近乎命令,是对前世魔尊都未曾斩展示过的冷峻。
越执明忽然被他这幅样子搞得有点烦。
他的话里藏着某种沉甸甸的东西,但越执明讨厌所有沉重的东西,更何况祁夙霜的沉重有所掩饰,直觉告诉他,祁夙霜掩饰的,偏偏是他无法控制的。
"为什么!?"他干脆也提高了声量,进行第三次重复,“这是柳师叔的好意,我凭什么不能接受?”
好仙长,这就是你所谓的渡化?
眼见祁夙霜声音颤颤:“柳梦燃给的东西,不干净。”
“柳师叔精于医道,怎么就不干净了?!况且,我练到手臂发抖,师尊也没给我准备药啊!!”
“……”
祁夙霜不回答,腰间铃铛也静悄悄的不响,好像主人真的心如止水。越执明只觉莫名其妙。
祁夙霜对柳梦燃这么大反应……不应该啊……莫非……他就是讨厌柳梦燃?
这想法让越执明浑身一激灵。
说起来也是,被逼拜师那日祁夙霜对柳梦燃的态度就隐隐有些不对,现如今又对柳梦燃给的东西如此敏感,口口声声说不干净……二人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过节?又或者说,他们的嫌隙,发生在越执明死后,他不知道的地方?
发生了什么?让师兄弟二人关系巨变,让祁夙霜重生后还对柳梦燃抱有偏见?
越执明有些狐疑,此事他定要搞清楚,这也关系今生,他并不知祁夙霜是在何时重生而来,这方面信息的缺失是致命的。
祁夙霜沉默了许久。
“抱歉。”
“……?”越执明有点懵,他这是在道歉?
祁夙霜竟然会道歉。越执明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有这一天。
祁夙霜又接着说:“抱歉,方才我失态了。有些事情,我现在不知该如何告诉你。”祁夙霜语气又轻又慢,“你没有被吓到吧?”
眼前之人抬起头看着自己,毫不掩饰。月夜黑暗,他的眼眸却那样明亮,好像里面酝了一汪水,好像是死在日出的霜,化作微露坠在草叶上。
祁夙霜的变化太快,那样的眼神突然看着他,看得越执明有些发怔。
额,他该怎么说?刚刚冷脸没怎么被吓到,现在的变脸倒是有了。
祁夙霜还能用这声说话呢……
越执明得寸进尺,干脆在他对面坐下,闷闷委屈道:“什么事。”
“……”
“师尊,”越执明开始试探底线,"我刚刚快被您吓死了。"
“我……我是个没出息的。您今天已经对我动了两次怒了,我知道都是我笨才惹得您不开心。可是就算我做错了,您也要先指出来让我改,不要憋着不说话,好吗?”他转眼间眸子已蒙上一层水雾,像是个师尊欺负到说不出话的无辜小徒弟。
哪怕对面刚刚道了歉。
越执明非常清楚自己在干什么,这就是卖惨。
祁夙霜似乎纠结了许久,面对他的泪水,毫无办法。
“现在不能告诉你。”他最终哑声说。
“那就是以后可以喽!”
祁夙霜从未想过自己的话还能有这种解读方法……
“时机合适的话。”他说。
“那您快告诉我标准是什么。”越执明转眼破涕为笑,“师尊,我不会让您失望。我会朝着那个标准努力的。”
祁夙霜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说出这样的话,顿时有些恍然。
魔尊年少时,竟是这样的人吗?
越执明不知祁夙霜发什么愣。
前世与他接触皆是刀剑相向,只觉此人剑气凌厉,反应迅捷;如今以师徒朝夕相处不过几日,就发觉此人却有些呆。
犟还是犟,前世能追三个月,今生也能把人绑回来,但离了剑的语境就老是慢半拍。
“此等事不可强求。”祁夙霜说。
知道有些事不能强求的你还把我绑过来。越执明在心中回怼。
祁夙霜轻叹一口气,岔开话题:“你刚刚说练到手臂发抖,我知道,所以,为你准备了药浴。”
祁夙霜压低了声音,如同下定某种决心:“你的体质特殊。你用别的东西,我不放心。”
越执明微微惊诧。
所以,祁夙霜之所以在这里发呆,是因为一直在等他回来?
越执明又眨眨眼看看祁夙霜,他面色平淡,音色清哑。看不出太多委屈或者其他的情绪,只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他在等,他为他准备了药,仅此而已。
在他和柳梦燃畅聊的时候,祁夙霜等了很久。等到就算在这孤冷的庭院里也会困倦,所以等到刚才也没察觉到越执明回来,才小小走了个神。
越执明猛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胸口有点闷。
越执明心中冷冷笑笑,多陌生的感受。
他并不喜欢。
这话怎么不早点说呢。
他张张嘴,只干干巴巴“哦”了一声。
祁夙霜起身:“跟我来。”
越执明乖乖跟在祁夙霜后面,心中盘算着:祁夙霜和柳梦燃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看不见的地方,在他死了之后,二人究竟发生了什么过节……
他随祁夙霜到了一处空置的厢房,厢房内冒出缕缕白色水汽。越执明推开门,里面竟是浴室。室内光线正好,温暖异常,水并非清澈,而且带着淡淡的蓝,灵植药力蕴藏其中。架子上早备好了沐浴所需的一切物件。显然是精心准备过,只待主人来临。
祁夙霜道:“进去吧。”
越执明不知搭错哪根:“您就在外面?”
祁夙霜:“……不然呢?”
“额,我是说,这样很好。”
门扉紧闭。越执明褪去衣物,缓缓走入池中。
他倒是不担心祁夙霜会在这方面坑他,他多少也有些药理常识,皮肤一接触便知道这里面大抵有什么药物,这些东西于修行和体魄都有所裨益。水温刚好,越执明重生以来首次放松了精神,他把整个身子都埋在水下,只露半个头,然后用鼻子咕噜咕噜,看水面上出现一串串泡泡。
幼时难得洗一次这么暖和的澡,而修成魔身后则身不染尘,省了沐浴之事。如此安静的泡在水里看泡泡,已不知道是多久没有的事了。
“喂。”祁夙霜突然出了声,“小心。”
越执明一激灵,下意识像从水中出来,想到什么又赶紧缩回去,仅露个头:“您……您还没走啊。”
弟子在里面洗澡,你一个师傅在外面听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