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夙霜面色稍动,仿佛这才意识到自己拿宵练指着人。
这确实是个无意识的动作。祁夙霜收剑,脸色罕见有些窘迫:“……往后此事不必再提。”
越执明心中只感叹祁夙霜真是个人才。分明早已心猿意马,语气却还是波澜不惊,听着冷静极了,他明知故问:“哪件事?”
祁夙霜没回答,默默岔开话题。
“……回去休息吧。晚间还要去上课。”
越执明心中继续邪笑,好啊好啊,以后都不会再提这件事了,这可是你说的。想叫我阿明?门都没有!
他面上装得恭敬,俯身告别:“弟子知道了,弟子告辞。”
所谓晚课,其实就是修行通识。越执明跟着刚入门的外门弟子一起上课,授课的是个熟人,正是祁夙霜的好师兄,柳梦燃。
不得不说,柳梦燃这人在观感上比祁夙霜舒服的多,人看上去儒雅随和,给一群吵闹的入门小菜鸟上课语气也是温温柔柔,没有丝毫不耐烦。
入门首课,他亲自来讲述宗门历史。
“我明心宗是天下三大宗门毫无争议的第一大派,从祖师明心道人开始,已历经千年。千年来弟子遍布天下,飞升者皆位是上届一方大能,掌天下万物权柄。”
——得了吧,越执明腹诽。众所周知第一一般有两个,而在这片大地上,第一竟然有三个。天下三大宗门人人都自称自己是“第一”,众生道明心宗是乃“毫无争议”“慈悲渡世”的第一,因为明心宗人多,有灵根就收,许多弟子学成后又都云游济世,传播善名,自然是人多嘴多话多,可不就“毫无争议”;那苍曦门是,是“世人认可”“斩妖除魔”的第一,因为他们确实终日奔赴在讨伐魔修妖邪的最前线,声望极高,越执明前世可没少可他们过招;至于那神秘莫测浮黎境,他们几乎不理人间事,以观测天象,预知命运,守护盘古之血为己任——他们确实是天下第一。普天之下的头一个修仙门派!
至于那“飞升者皆位是上届一方大能”,越执明更是冷笑,连带你们的祖宗明心道人,千百年间明心宗也不过三位飞升者!是三大门派中飞升者最少的,要是飞升上去还是个废物,可就更笑死个人了。
“……你们腰间的照心铃乃是信物,绝计要珍惜,更不可丢失。此铃关从心而动,能让你们更好观察到自己的心念波动,助力你们修行明心……”
越执明赖洋洋举起手:“柳师叔,我有一事不明!”
柳梦燃朝着越执明的方向笑笑:“你说。”
“既然如此,是不是要追求平心静气,那铃铛越不响越好?”
柳梦燃又笑笑:“你是叫越执明对吗?感谢你的提问。照心铃并非禁锢,更无响与不响的优劣之分。它的存在只为照心二字,是将那些微不可查的真实情绪外化,供人认清而不迷失。如若你要追求静心,那铃铛自然是越不响越好,反之亦然,从心所欲者,自然也希望自己的铃铛如自己般击鼓而歌。只是,这样的欲望本身,已经是让铃铛不平静的因素了。”
……柳梦燃废话极多,但他大约也提炼出了关键信息:起码这铃铛胳膊肘朝内,不会向着那所谓的什么系铃人。
平素的小事和心绪,系铃人是不会有感应的。
还行,还行。
越执明看柳梦燃对着众人侃侃而谈,他还记得自己被祁夙霜逼着拜师时柳梦燃曾出言阻止,师兄弟二人还险些起了争执,以为柳梦燃会不喜欢自己,但貌似他对自己态度还不错。
晚课很快结束,越执明收拾了东西要打道回府,却在走廊上柳梦燃叫住。
柳梦燃走到越执明身前:“越执明,今日是你第一天修行,感觉如何?”
越执明做出感激模样:“多谢师叔,柳师叔讲得极好,连我都能听懂!”
“谢谢。不过我问的是……你是小霜……你是五长老的关门弟子,由他亲自教导,可还习惯?”
这问题倒是戳了越执明痛处,他有点真情实感的不知如何作答了:“嗯……师尊很关心我。”
柳梦燃微微一笑,像是早就心中有数:“他是不是教你挽剑花?”
越执明装作大惊;“你怎么知道!”
柳梦燃语气温和中又带着点无奈:“因为我们的师尊就是这么教的呀……只是没想到小霜也学会了这一套,实在是苦了你。”
越执明挠挠头,感觉他话怪怪的:“还好。”
“怎么会还好?莫要逞强,刚才我瞧你,写字时胳膊都发颤。”
“实在是难为了你。”柳梦燃道,“你随我来,我送你些东西。”
越执明随柳梦燃去了他的洞府。
柳梦燃作为掌门首徒代云游四方的掌门管理宗门事务,虽并非长老,威信声望却极高,一路上不断有弟子向他请安致意,柳梦燃也都点头应允。他的洞府并不在山上,而是群峰间的一处河谷,花草茂密,流水潺潺,清雅无比,比之祁夙霜的鉴星峰不知好看了多少倍。
柳梦燃叫越执明在外等着,回屋取出了一个分量颇足的药包递给他:“这里头有药浴的药包,也有可直接用能够缓解肌肉酸痛的药油。可助你调理经脉,强壮身躯。你年纪尚小,修行辛苦,不可委屈了自己。”
越执明大喜:“多谢师叔!我正需要这个!”
柳梦燃笑着看着他:“你和五长老相处,可还和睦?”
“还……还行。”
柳梦燃叹口气:“这孩子从小便不喜与人接触,也不擅与人接触,脑子里只有修行与剑道。曾经还有我,可如今升任长老,师尊又不在,更是无人能管他,我一直怕……”他想到什么,没说下去,又道,“如今有了你,我倒是放心了些。”
那我还是建议你担心些,我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别用这种托付的语气说话啊!越执明心说。只是听得柳梦燃刚刚提及明心宗掌门,他便问道:“师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两个徒弟一个冷若冰霜一个温柔随和,这掌门也是个妙人。越执明前世便听说过她,只可惜百年间都未曾与此人打过照面,再听说时便是此人羽化登仙,留下空悬的掌门之位。
“额……”柳梦燃脸上露出了比想到祁夙霜时更莫测的表情。
“掌门的性格比较像师尊?”越执明试探。
“不是。”柳梦燃否认,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她比较洒脱。”
越执明:……
那就是祁夙霜不洒脱了呗!越执明心中不断点头:确实。
这人,开不起玩笑。
柳梦燃又拉着越执明叮嘱了许多,简直比祁夙霜更像个师傅。他是越执明印象中传统的明心宗人性格,随和,敦厚,不惹事却也不怕事,唯一的缺点便是太官腔,三两句便要劝说什么心向大道。越执明同他着聊到后半夜,带着满满的物资慢悠悠回了鉴星峰。谁料,祁夙霜正在等他。
依旧石桌旁的老位置,祁夙霜面对着脚下的云海孤月,越执明走过去轻轻问:“师尊?”
祁夙霜这才回过神来:“……你回来了?”
越执明笑笑:“师尊还没休息?”
对面则略微皱眉:“何事耽搁了?回来这么晚?”
这是真把他当小孩看了啊,越执明正要开口,对面则猛然定睛:“你去了柳梦燃处?”
许是在那河谷待久了,越执明身上带着淡淡的佩兰香。
“嗯?”越执明先是被问得一愣,而后又目光平静陈述道:“嗯。”
“我去了柳师叔处,聊了会儿天。刚刚回来。”
“这个。”越执明又举起药包:“这是柳师叔给我的药包,说是可以缓解肌肉酸痛。柳师叔人很好。因着您的关系,他很关心我。”
言罢,越执明忽感深夜的晚风冷了几分,空气静得异常。抬头撞上祁夙霜的目光,那是一片黑得化不开的寒渊。
遭了。
虽不知祁夙霜为何突然变了脸色,但越执明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祁夙霜的怒气是静悄悄的。越执明前世便知道,他面色不悦嘴硬不气的时候大约是真的,可若一言不发,那便是真的要下死手了。
好在越执明能察觉到,这怒气不是冲着自己来的,是冲着自己的话中的人——柳梦燃?
越执明愕然。
要知道前世今生,魔尊眼线遍布天下,他从未听说二人有何过节。
何来过节?世人皆知,燃霜之名,明心双璧,一剑一医,冠绝天下。柳梦燃大祁夙霜十几岁,将他抚养长大,如兄如父,从未听说有何嫌隙。
“不要用他的东西。”祁夙霜终于开口他尽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扔掉。”
他这句话又冷又硬,回荡在静谧夜空中,显得那样不合时宜。
“诶……师尊……为什么?”越执明装作懵懂,试图缓和气氛,但面前之人似乎越来越烦躁了,甚至没理会他的话,自顾自道:“以后不准要他的东西。”
“为什么。”越执明又颤声问了一遍,目光下移,他却发觉祁夙霜的手在轻轻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