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执明不知自己算高估了他还是低估了他。他虽有些不适应，但叹口气竟也还能真手把手教他练剑，指尖相触着指尖，指节触碰着指节。

这人虚伪且表里不一，但他对于关乎剑的事似乎格外淡定。

若细细想来，似乎前世也是如此。

“别发愣，腕部先别用力，感受我的手法。”思绪还未深入，便被祁夙霜打断。

“哦……好。谢谢您。”

“您的手真暖和……”

越执明感到覆在他手上的指节僵了一瞬。

祁夙霜看他一眼：“是你的手太冰了。”

许是瘦弱又受相克体质影响，祁夙霜发现越执明有些气血不畅，具体而言就是四肢末端冰凉，需要好好调理。

但是他把这说出来越执明反倒不接茬，祁夙霜不知道为什么。

祁夙霜左手带着越执明挥剑，结果竟与用右手分毫不差。舞完后他松开越执明手，问：“学会了吗？”

“我试试……”

越执明尝试挥剑，莫说区区剑花手法，便是祁夙霜这个人是如何用剑他都一清二楚，只是如今这身体孱弱，沉重的铁剑硬是挥得磕磕绊绊。

“对不起……师尊。”越执明装得委屈巴巴。

祁夙霜沉默了好一会儿：“你刚刚入门，能挥得动剑就很好了。速度慢，廓形乱都是小事，熟能生巧，慢慢来就可。”

越执明看着他数次欲言又止只觉得好笑，天知道他把多少句“笨”吞了下去才憋出这么一句鼓励的话。他装得对这句话非常受用：“嗯！师尊真好！”

“那你便练吧。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越执明顿觉天旋地转，现在他身体是什么情况祁夙霜又不是不知道，他这不就是诚心要了自己命吗？越执明看看站立一旁面色冷淡的祁夙霜又看看自己手中的剑。

咬咬牙，练！

越执明是个乐观的人。换思路想，祁夙霜这就是养虎为患，待他学会祁夙霜剑法，可一定要用祁夙霜的招数让他制服在地，何愁难报今日之仇？

一次、两次、十次、二十次、五十次……

越执明用着早已酸痛到毫无知觉的胳膊抬起沉重的铁剑，挥舞，挽动，去体会所谓的熟巧与剑意。

前世他用弓，讲究一个臂力和爆发力；可如今练剑，沉重的器具只用手腕发力，讲究精准的控制和内敛的力量，二者逻辑背道而驰。越执明不知不觉中练得满头大汗，挽出的剑花却还是影不成形，祁夙霜时不时在侧出言指点，不知不觉，经过了一个时辰。

“好了，今日到此为止。”祁夙霜示意越执明停下来，他太累了，一听这话全身就卸了力，险些栽下去，越执明蹲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剑撑在地上问：“师……师尊，弟子冒昧，上有一事不明，不知道……当……当不当开口啊……”

“你说。”

“就是这个……为什么……为什么第一节课，要学挽剑花啊？说书先生讲的故事……学剑法不是从固定招式开始吗？”

祁夙霜面色冷淡，一本正经：“因为……”

越执明多少也不是不能理解，挽剑花本质就是对手腕手臂力量以及速度的极致训练和控制，达到行云流水的境界后剑与人就成了一体，再去学招式就更事半功倍。新手第一课学它虽然怪了点，但并非全无道理。

他紧盯着祁夙霜的回复。

“帅。”

祁夙霜认真吐出最后一个字。

“啊？”

越执明不由得惊出声。

什么玩意儿？

未等越执明反应，祁夙霜唤出宵练，行云流水的挽了个剑花——宵练剑身透明，只在空气中留下锐利的残影，动作结束后祁夙霜却并未把剑收回，而是向前一斩，竟斩出一道剑气！

那剑气弧形扩展，一路上的翠已然被剑气压到极限，如同大风过境般纷纷倒伏，如此一来……如此一来，这些竹子肯定是被斩断了。

不，并没有。

剑气终了，祁夙霜负手收剑，那些看似被斩断的竹子，竟又一个来回都弹了回来，只是仍惯性左右摇晃，竹皮光洁如新，完全不像刚刚受了祁夙霜那强势一剑。

“看到了吗？”

如此精准的力量控制，确实挺帅。越执明装得却像面对祁夙霜的问题一无所知：“啥？”

祁夙霜叹口气：“要的就是此等效果，要让竹枝倒伏而不折断，要让竹枝倒伏而不伤其表皮。要对剑够熟悉，把武器当做自己的半身，出剑时才能对自己的力道有把握，既不会力量不足，又不会波及外物，如呼吸般自如。”

“而现在，你与自己的半身，才刚刚相识。所以，要彼此熟悉。”

越执明回过味来，合着上辈子祁夙霜与他战时招招致命，把他往死里砍就是故意的呗！

那时祁夙霜是真想杀死他啊，虽然越执明也确实死在他手下。

虽说愿赌服输，但越执明有时也会想我又没招你惹你，何必苦苦相逼。

明明那时他打得更痛苦，皱眉的表情，好像他比自己更没有退路。

祁夙霜收住宵练，递给越执明剑鞘：“好了。今天到此为止。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晚上你需去论法堂上课，不要迟到。”

越执明呆若木鸡地点点头，起身接住剑鞘：“那弟子告退。”

言罢他往前院走，结果还没走两步，却听见身后传来声意味不明的轻唤：“等等。”

这句话带了点疑问，越执明身体一僵，回身道：“师尊，您叫我？”

祁夙霜微微蹙眉，开口有些迟疑：“阿明。是你的小名？”

什么玩意？

怕是回客栈时祁夙霜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越执明只觉“阿明”二字从祁夙霜嘴里说出来叫他感到满满的恶寒。

他却笑了：“师尊是想这么叫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