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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潇湘第八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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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似逸见到何在真,是在芙蓉城情报站的审讯室。惨白的大灯打在何在真的身上,黑底红绣花的镶边、浅石青的衣身,都好像发光似的,太过明晰,成了绷在玉色太阳光下的绸绢。只是她低着头,没什么神色,那绸绢便也倦了,瑟缩出一道道皱纹,偎在她的身上,似乎苍老了。

正在审讯的陆垂青连忙站起来,他是傅二爷的亲信,叫了一声:“傅组长。”

傅似逸一拳打在他的脸上,微笑道:“陆队长最近太神气了一些,连我太太都敢审了。”他走过去,扶着何在真起来,低声说:“没事了,没事了,张妈在家里等着我们回去呢。”

陆垂青被打得一愣,他一向以为傅似逸是个满不在乎的人,站里许多事情,他向来可有可无的,没想着他今天出手那么迅速。他擦了嘴角的血,说:“傅组长还不知道?站长叫我问的。傅太太还算配合,我们再问一会就好了。”

傅似逸笑道:“废物。看来我没找过来之前你已经问了我太太一会了,你居然还没问清楚,也有脸说再问一会。要不我请站长过来,说说你有多失职?”

陆垂青脸上白一阵红一阵,越过傅似逸问何在真道:“太太,我最后问一遍,你在站里除了门口的警卫员、给你带路的、余组长、傅组长,就谁也没见过了?你自己有没有到处走动?”

何在真看着他道:“没有。”

傅似逸顺手又甩了陆垂青一巴掌,说:“没有下次。”

正要出门,撞见门外的傅二爷、余振飞、李岩、陈庚生等人。傅似逸说:“二叔,我带在真回家去了,陆队长吓着她了。”

傅二爷无话。半晌,余振飞笑着接过来道:“嗳,陆队长真是立功心切——噢,不,是太操心站里的事情了。站长还没吩咐到底怎么做呢,他就用了站长的名义请傅太太过来问话了。要叫站长事先知道了,一定不叫傅太太受惊的。傅太太还好?你没见过我们陆队长,其实他心眼一点也不坏,只是为人太着急,一步也慢不下来的。”说完停了一下,对傅二爷道:“站长,我可以作证,傅太太真是除了我们几个之外,谁也没见到了。我从办公室出来,正要到厕所去,就撞见傅太太了。看她一个人,我想着正好向傅太太介绍介绍自己,不瞒站长说,我和傅组长的关系不是很好,正想借这个机会向傅太太献殷勤,便领着她在楼外走了半圈,然后亲眼见着傅太太走回楼里去的。想来不会出错。咱们自己看看,傅太太这么个温温柔柔的人,怎么会是特务分子?说出来我都怕傅组长打我。”

傅二爷这才笑了,说:“站里面找不出差错,便找到人家身上了,也是马失前蹄。垂青,过来给傅组长和他太太道歉。”

陆垂青走出来,低头道:“傅太太、傅组长,今天真是对不起,我不该三不知就把太太带过来了。”

傅似逸也不理他,护着何在真回去了。

原来今天有上海的高官到芙蓉城办事,要亲自到情报站里和傅二爷交接情报。这还是今天早上秘密拍过来的电报,并且说低调行事,官员坐火车过来。傅二爷接着,和陆垂青商量怎么接待。最后决定越少人知道越好,但又怕路上有特务刺客,只得仍派站里的人出去接应。一面封锁情报站,不许人出去,也不许打电话。偏傅似逸和何在真是昨晚上约好的,接到通知的时候是早上九点多,已经不许打电话,只得等何在真过来。家属倒是不拦着,怕防备太过,叫外人看出有事情。况且是傅似逸的家属。这件事想来是万无一失,眼见时间就要到中午,可以安全接着人了,没想着十二点多的时候,那人刚下火车,在站台上就被枪杀了。火车站鱼龙混杂,到天黑也没抓着凶手。

傅二爷随后接到上级电话,将他痛骂一顿。挂了电话,傅二爷淡声道:“他奶奶的,难道凶手从天上落下来的?先飞来我们站里听了情报,跟着立马飞去火车站把人杀了。”

陆垂青道:“站长,今天我们里边倒是很严格,只外面不大防备,傅组长的太太就过来了。”

傅二爷瞥他一眼,笑道:“怎么?你连我侄媳妇都怀疑上了?叫傅组长知道了,一枪蹦了你。”

陆垂青笑道:“哪里那么夸张?傅组长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站长,真的,这件事必须从傅太太那儿查起。”

见傅二爷犹豫,陆垂青低声道:“站长,从前傅太太可是大学生,听说之前死的那个带头抗议的学生和她是好朋友呢。——就那次我们刚到这儿的时候。”

傅二爷便道:“去问一问,客气一些。”

没想着没问出东西,还挨了一顿打,陆垂青气得红了脸,还得忍气向何在真道歉。

回了傅公馆,立马接到电话,是李岩、陈庚生打来的,两人在陈庚生家里。

李岩先骂道:“陆垂青那个小狗腿,也只他做得出这种事。嫂嫂没事吧?”

傅似逸说没事,又听陈庚生道:“似逸,这次可是个好机会。余振飞不是就要升去重庆了吗?我们一不做二不休,把事情安到他的头上。”

旁边李岩啧啧道:“这怎么行?刚才你没听见?他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的。”

傅似逸想了一会,说:“不行,他把话说得很好,他有问题,少不得牵扯到在真身上的。”他知道这件事太过,卷在里面的人脑子都烫了,眼也红了,因劝陈庚生道:“老陈,你先冷静下来,别打主意算计别人了,小心把自己搭进去。”

许久,陈庚生道:“知道了。”

何在真对张妈她们说没事,又叫她们先回房里去,自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陪着傅似逸。听见他们的话,她猛地想起刚才在审讯室门口的对话,也许是余振飞说快了,也许是别的什么,他说“我看着她进去的”——没有,她回头的时候,余振飞早不在那里了,她只看见墙边的木槿花的枝叶晃动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起风了。她脑子转得很快,一下想起余振飞的言行,一下子想起陆垂青的问话,她知道一定是他们站里出了大事。情报泄露?大人物的踪迹?军队安排?安插的间谍?他们的意思很像是封锁了站里,在等待某人的出现,那么只能是外面出事,一定不是站里的情报被偷了。何在真不自主地思来想去,推测是外面发生了流血事件,可能是某个官员。想到这儿,她忽然想起死去的崔直,她也在芙蓉城流血了,是为了芙蓉城、为了祖国。

傅似逸挂了电话,坐在何在真的身边。两人安静许久,傅似逸才问道:“你在站里没遇见别人?”

何在真看向他,半晌说道:“没有。”

傅似逸道:“那就好。”坐了会,他站起来,手伸向何在真道:“回去了。”

何在真却说:“傅似逸,我们离婚吧。”

傅似逸怔住,笑道:“什么?你是不是太累了?今晚大家都在说胡话。回去了,去睡觉,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何在真摇头道:“不是,我没有不清醒。我以前就想过了,我还是和你离婚比较好。”

她从前对傅似逸问心有愧,如今对傅似逸是想逃离——逃离她的家人,也逃离芙蓉城。原来她从来不是喜欢什么富太太的生活,是身边太多的声音掩盖了她的心。钱固然很重要,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人的一生都在为钱做奴隶,钱在谁的手上,人们给谁做奴隶。抛弃身心的自由也就算了,抛弃尊严呢?道德呢?底线呢?这也有人抛弃。可是何在真无法抛却。为什么人最终受困于人类所制造的东西?——原来人类自诞生起就是在自相残杀吗?她从前当看不见,但她看见了,她有理由,万分正当的理由不去出头。只是现在她不想了,她终于明白,她可以逃走,不要华丽的裙装,不要配套的手套丝袜鞋子,不用精致的食物,可以风吹,可以日晒,甚至于忍受在路上病死。——她就是这么一个人,犹豫来,犹豫去,好容易才决定好。

见傅似逸不说话,何在真站起来道:“对不起。”

傅似逸忽然问她:“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何在真说:“不是,你很好。”

好半天,傅似逸又问:“你走漏的消息?”

何在真顿了顿,说:“也许是。”

傅似逸忽地笑了,掐着何在真的脖子,两人跌跌撞撞地走到墙边。客厅里只开了昏黄的小灯,幽幽地笼着两个人的身影。今天的天气是太好,月朗风清,月亮光十足地打下来。两人是在楼梯边的墙壁边上,一侧身影笼着月华。

傅似逸红着眼睛问:“真的是你?”

他想起他叔叔对他的最后一个忠告,“你太太念大学的时候是不是经常参加学生运动?小心点。”他从来没有觉得需要担心,因为何在真太好,好到他以为她说着说着话就要成了神话里的仙子的,说完就走了。但他也许担心过,所以他从来不问何在真要不要重新回大学读书。他想过,但又觉得当下就很好。

何在真只是流泪,眼尾一片绯色,像她有时候老远向他跑过来的时候的样子。——傅似逸说她是太没有运动细胞,以致一跑动就红脸,还专门红的眼尾那一片,像是化妆。后来听梁太太她们说可能是有问题,他又忙忙带着何在真去了医院检查,幸好医生说不算什么问题,是正常的。

半晌,傅似逸松开手,埋头到何在真的颈窝。他哭了,何在真觉得锁骨那里很烫,像要滴穿她的骨头,做一个转世不灭的痕迹。

——“你真的爱我吗?”

傅似逸的声音很痛苦,他很痛苦。何在真许久才说:“我爱你——傅似逸——我爱你。我真的爱你。从前你总说我哄你骗你的,但你一定知道,我这次说的是真话。——傅似逸,我爱你。”她停了停,继续道:“——可是,我最爱的人是我自己。”

何在真坐最后一趟城际电车出城。车上零零散散坐着好一些人,大都是结伴而行,挨挨挤挤地坐在一块,肩并着肩、腿靠着腿,脸上堆着浓浓的笑,叽叽呱呱说个没完。电车外是阑珊的灯,赤黄、玉色、大红、大绿,各色交织在一块;衖堂口的小片空地上摆着馄饨摊子,摊主儿右手上拿着一枝竹篾片,在装肉泥的海碗里浅浅一戳就擦馄饨皮而去,然后惯性在锅边的竹筒上敲一敲,“咄、咄、咄”,随着吆喝一声“买馄饨嗳——嗳——”长长的号子;其他店铺陆续打烊关门,老板和常来的主顾一边收拾货物、一边淡笑闲聊。

夜深了,大家要去睡觉。

该是谁的夜晚要来了?然而这夜晚只有浅笑,静静的长夜里的清浅的人声。何在真这时穿过热闹与冷寂的间隙,觉得一切是安静的——这热闹的尾声。

在城边下车,往荷花村的方向走。路过荷花村,投小径,穿过一溜的桂花树,寿春园就在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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