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许久没走这条路,但脚下再熟悉不过——是在她的记忆深处。月光下的旧路,觉得十分崭新而亲切。一颗心突突地跳动——要见到公冶华月了。
她想了想,见了公冶华月,她问她:“你要和我一起走吗?”她会说什么?会不会不走?
“你要走?”她也许会这样说,连问走去哪都不问。
“我要走了的。”
公冶华月会笑道:“那我和你一块。”
她猜测一番,公冶华月走的可能性是很大的。那个晚上,她还有太多的话要和她说。她的童年、少年,她的往事,何在真听得差不多了。她自己呢?说得太少。如果有机会,她要告诉她全部,再告诉她,她心里有一个红色的梦,她要不要来?用她们的双手、她们的力量,给新中国搭上一砖一瓦。——那会是一个崭新的中国,没有外国入侵,没有杀戮,没有贫穷。是金色的中国。
她是太喜悦、太期望,以至于有巨大的恐惧。就要见面了,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何在真走到柳桥上,忽地听见汽车的声响。她在想要不要回头。
——是傅二爷身边的陆垂青。
滴溜溜一记子弹射向了何在真的心口。她倒下去,心脏滚热的血汩汩地流出来,很痛,她伸手去捂,堵不住。血滚上干燥的泥尘,这人世的微尘,然后流到相思江里——答、答、答——最白的玉色、最殷红的血。在真的眼里是冷玉色的月亮,半遮在乌云背后。一个白色的太阳。她看了又看,脑子里跑起走马灯——小时候母亲不让她在生日那天出门,说她的生日撞着鬼日,太不好,百鬼夜行。
在真抿着嘴笑道:“我不怕。外面有人、有灯,我一点都不怕。”
白若曼不语,半晌才道:“你要是出去了,路上有人叫你,你可不许回头。”
在真问道:“为什么?”
白若曼搂着她,闻言笑道:“什么为什么?”
这时她哥哥在有在背后喊了她一句,在真回头去看,对上在有的一张鬼脸。在真被吓得呆了。
白若曼抱住她,笑道:“就是这样——你怕不怕?”
在有嘻嘻道:“晚上出门被叫了名字,说是鬼叫的。”
她父亲坐在边上抽烟,闻言笑了,说:“不许欺负妹妹。要是遇着鬼,你保不保护妹妹?叫鬼先吃了你,吃饱了就不吃妹妹了。”家里人都笑起来。
在真缓过来,说道:“是你吓我。”她去看父亲,父亲的脸在浓浓的白烟后面,她看不清。现在想起来,似乎忘记了父亲长什么样子。
白若曼道:“不许出去,白天里还没玩够?晚上安分一些,叫哥哥姐姐带你去放一盏孔明灯就过去了。别出去瞎玩。”
在真眨了眨眼睛,她知道她和寿春园近在咫尺,就差那么一点。想起在深雪堂的那个晚上,她们在园子里夜奔,全然的欢喜。在仲夏夜的花香中,一步步踩下去,又好像是一步步往空中去,要往天堂去了。不过不是西方基督的天堂,是佛家的三十三重天。她忘了第几重是她们可以去到的了。在最底层的一重天也好。站在那儿,再也不来这个尘世。可是佛说没有人可以不来的。连佛祖叫“如来佛”,也是说“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是名如来。”
她不知怎的又想起小时候暴雨过后和村里的伙伴一同过河到山里的小溪玩耍。暴雨刚歇,河水暴涨,泥黄色的急流乱哄哄地滚下去,一去不复返。她们踩在滩边的浅水里的沙子上,一片浸凉。她永远记得那一种凉快。怎么会想起这件事?是相思江流过她的身体,缓缓的汩汩声响,水花赶着水花过去,穿过她的身体,一寸寸地过去。原来她没有越过儿时的那一道河流吗?走了二十多年,怎么还是走在河心上?
水声中,她想起公冶华月说的佛法,佛祖说“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她问华月:“不是无边无涯,没有岸?怎么回个头又见到岸边了?是什么岸边,出现得那么古怪?”
华月笑道:“果然是无涯的,如来佛一句假话都没有说过。”她停了停,说:“回头——是——岸。”
在真问道:“回头——是——岸?”
华月道:“嗯。”
原来回头是、岸,那一瞬间。可是佛祖知不知道,苦海无边,原来人的脚下还是沼泽。沼泽也无边无际,人在上面跳啊笑啊闹啊,只是沼泽。八千里路云和月,哪一天人累了,坐下、蹲下、躺下、睡下,都在沼泽上;哪一天风吹雨淋,人的身上的泥土褪去了,累累在人的手上脚上,然后复回到脚下的沼泽里。然后人死了。在泥地上的一生的挣扎,真是“无所从来,亦无所去”——难怪佛说人人都是一个佛,原来如此。在真笑了笑。
在真也要死了,脑海里一帧一帧的图像渐渐淡了。那万古的月在她的眼里也淡了,淡淡的光辉四溢。她要睡觉了——死亡是长久没有终点的睡眠,再也不起来见任何人,再也不起来拿起任何东西。
月亮丝丝缕缕地谢了,她睡在一片烂银地里。
陆垂青慢悠悠地走过去,跪了一边膝盖抱起她,微笑道:“太太,对不住了。”
在真闭上眼睛,眼尾处滑下来一滴眼泪。
“是谁来了?”公冶华月问道。
她这两年眼睛越发不好了,夜里看书画画的原因。现在不做这些了,到了晚上只是散步。这会是在深雪堂里。
一记流弹的声音在空中呼啸,在这寂静的郊外分外清晰。
管家许三娘吩咐佣人去看。丫鬟走过双庆桥,过桂花林,在西旁门看了一回。回去报道:“没见着什么人,只看见一辆车。都快到园子这边了,不知道怎么又掉头走了。”
守正北门的小厮也过来报道:“声音响起的时候大门已经关上了,刚才接着许管家的话打开门查看,只见着一个人在桥上走了走,然后开车往城里去了。不知道是谁。”
众人都说奇怪,但左右没看见人,也就放过去了。
次日起来,小厮又说:“呀,可了不得,柳桥上有血呢。昨天白天还没看见的,不会是昨晚上那个人留下的吧?想来也不是什么鸡鸭狗、野货的血。我们在这边多少年了?第一次看见呢。绝不是别的什么东西上的血。昨晚上那声音不是很像开枪?不会是打着人了吧?”
旁边一个丫鬟道:“城里最近闹革命党呢,不会是革命党逃到我们这边来了吧?警察逮住他了?得亏没翻墙进我们园子。多吓人。”
小厮道:“这也说不准。”
说着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么近的枪声,总觉得差点就打到自己身上了。要是那个革命党人真翻墙进来——想一想自己真是大难不死。
许三娘听了,笑道:“快别说了,我们园子四周没有挨着什么警察局的。要是人家真进来了,我们一个也跑不了。”
丫鬟睁圆了眼睛道:“许管家,咱们告诉小姐,快搬回城里去吧。这儿不安全呢。”
许三娘想了想,吩咐道:“先别跟小姐说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还不知道呢,免得惊扰了小姐。况且小姐这两天身体不舒服,没什么精神,又要忙着吃药,少叫她操心才是。料着就是开枪的声音,只要是芙蓉城的人,没有敢打园子的主意的,你们尽放下心来吧。”
众人听了,倒点头说是。等许三娘走了,才道:“小姐怎的又不舒服?”
旁边的人道:“还能因为什么?咱们这位小姐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饶是无风无雨的,身上还容易落病呢。”
一个大丫鬟笑道:“少说嘴了。我们能在这儿,不就是为着伺候小姐?”
说了几句,众人都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