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是一个有月亮的晚上,正是一个旧历月的中旬,一道莹白的圆盘。因着是冬天的晚上,又恰好寒冷,这个晚上并不温和,连月亮都是冷人的眼睛的,一望而知是冬天的月亮。
何在真洗漱完穿着一身浅藕粉交领睡衣,坐在写字台那儿翻报纸。她近来在芙蓉城的小说期刊《不知处》看到一篇连载的小说,讲一个忧郁的富家小姐的故事。她有作为名门之后的父母,父亲考过科举做官,后来在民国政府工作;母亲是高门小姐,带一大批嫁妆嫁给她父亲,工作是当太太,要念好太太经。一个大家族式的家庭,有许多亲戚,叔伯兄弟、舅舅表舅,像古典小说里蔓延成一个村庄的大家庭。如果顺利,她以后也当一个太太,可她偏对此抱有怀疑,视一切关系为囚笼。何在真正看到她表姐的故事,表姐要和一个表哥私奔,她知道了,在告发和沉默间犹豫。但在真忘了前面一截情节,这位小姐从教堂带回来的是红玫瑰还是白玫瑰,装饰成什么样子,送给了她母亲还是保姆——她忘记了。那件事几句话就写过去,可以视为杂事,因此越发推测不出到底出现在哪一截。
写字桌上堆了厚厚一沓几乎是半年来的全部报纸,偏不是每一期都有这篇小说的投稿的,何在真只得细细地翻看。
傅似逸从书房那边过来,听她翻报纸的哗哗声,先自暗暗笑了笑,也不问她,自己趴到床上睡了会儿。何在真听见声音,回头问道:“你回来了?”
傅似逸道:“嗯。”
听着声音是疲倦的,何在真也没多问,仍然翻着手上的报纸。
好一会,傅似逸起来,走过去问道:“你说要不要给你哥哥那笔钱?”
何在真微愣,手上也停了动作,不明白他怎么又提起这件事,听起来蛮不愿意的调子。又见傅似逸坐过来,低声“嗯?”了一句,看着是问自己的意思。她想了会,忽然想起她哥哥对她的好,她姐姐何在蝉自言小时候看顾她的病痛,其实何在有也常照顾她,因为那时候她父亲在外做生意,母亲白若曼也常常留在城里边的铺子做活——不带小孩在身边,怕他们闹着要买旁边铺子摊子上卖的东西。但何在蝉后悔了,说“我后悔那时候那样看顾你的伤寒”。——何在有呢?他后不后悔?如果此前没有后悔,那这次不帮他呢?除此之外,她也记得很偶尔的时候,她哥哥见她跟不上别的小孩,亲自过来拉她的手;还给她煮饭,后来上大学的时候也帮过她。种种这些,原来记得那么清晰。
他作为一个哥哥,似乎是应当帮助妹妹的,尤其是那样幼小无助的时候。这是责无旁贷吗?他又不是自己的父母,不是把她带到这个世界的人,只是比她早出生几年,稍微掌握了生存的技巧——如此,一定要照顾她吗?所谓的血缘。但要是她年长呢?她想她会照顾他。即使按现代的道理来讲,兄妹之间没有这个责任和义务。这就是亲情?想来也算不上,只是被安到那个位置上不得不做。——一种以日后回报为要挟的亲情,即使一开始其实没有怀着挟恩图报的意思,是想不到今后可以这样做,也是太过天真纯粹而不会这样想。只是他们过去是共生的,那共同的幼时的记忆,掺杂太多沿着还未分岔的线走过的共同岁月的记忆,长大了,那根线仍在手上,顺手就用了。不彻底的亲情、不彻底的利用,模糊了儒家所谓亲情的面目,最可憎。——也是原本就可憎,因为模糊了真相。
何在真勉强笑道:“你不是答应他了?这会还想着反悔。”
傅似逸笑了,说:“也不是反悔,只是什么合同都没写,本来也不能作数。”
何在真继续低头翻报纸,一面说:“你就作数吧,他好容易过来开的口。你不知道,他这个人很要面子,不是难事,轻易不向人开口的。还是当着你的面对我这个妹妹开口。”向人开口要钱,总是一件难事。
傅似逸便道:“也好,到底是你亲哥哥。”他顿了顿,又问:“你说二十万够了吗?”
何在真道:“够了,他也只说了要那么多,你别改了。”
两人安静了一会,傅似逸忽然凑过去看她的报纸,问道:“怎么翻来翻去的?”一面上手翻了几下,说:“还那么多。”
何在真回道:“在找一个小说的情节。”
傅似逸因道:“你忘记了?”
何在真笑了,说:“嗯,忘记了,只好往回翻。翻了一晚上了,一直没找到,我都要以为是我补上去的情节了。”
傅似逸笑道:“就那么好看?忘记了就忘了吧。也许过几天你又想起来了。”
何在真摇头道:“我记得一点,但不是很确定。我想了好几天了,看来是想不起来。不弄清楚我总记挂它,还是找出来的好。”
傅似逸便问小说的名字,说:“也许我看过呢。你说说。”
何在真说了,傅似逸说没看过。两人都笑起来。何在真笑道:“你原本就不爱看这些的。但是刚才你说也许你看过,讲起来煞有其事,总好像有奇迹要发生的。没想着果然还是没看过。”
半晌,傅似逸道:“我听人说,看小说可以预测后边的情节发展的。你看了那么多,不能猜一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何在真笑着摇了摇头,没说话。
傅似逸见她只顾着翻阅,也不说话了,趴在写字台上看着她。他坐在何在真的左手边,挨着阳台的门。趴了一会,他忽然抬头往阳台外看去,正对着那轮月亮,便叫何在真别找了,和他一起看月亮。
何在真小声道:“也许我前面翻到了,但是看得不仔细,跳过去了。”
傅似逸道:“嗯,明天再看吧。我们现在看月亮。”
这天是除夕的前几天,也是傅似逸年前最后一次上班的日子。因为傅似逸说了过年前一定要回上海的,到时和他叔叔傅二爷一同坐军用飞机回去,因此何在真正忙着向张妈学几道上海本帮菜,到时候好做给傅家父母尝尝。——她的心意,小门小户唯几拿得出手的礼物。就是她备了昂贵的礼品,人家也知道用的是他们家的钱。至于上海话,她学了一些,免不了带着芙蓉城的调子,一种慢吞吞而温和的声口。
张妈在一旁笑道:“该泡水了,把鸡肉里的血泡出来。对,放葱姜水,泡个十几分钟就好了。”
何在真把备好的葱姜水倒进去,问道:“那我们等一会再来?”
这是第一道菜花雕蒸鸡,第二道准备做松鼠桂鱼。这等待的十几分钟完全可以做下一道菜的备菜工作。按何在真停停歇歇的做法,一顿饭一天也做不好的。但她原本在家就只会简单的小菜,煮出来的味道说不上好坏,只是能吃,其实几乎没有做大菜的经验。又许久没有进厨房了,忙得晕头转向。刚才剁鸡块的时候已经被张妈笑话了,一只不太大的乡下童子鸡,何在真剁了许久,一面解释自己很少处理这类食材。张妈原本只叫她从下锅那里学起的,但她开头就说了从头到尾上手,便不好说自己不会。张妈看着,笑得弯下腰。
这时听何在真说休息,张妈笑道:“嗳,我们歇一会。”又吩咐佣人倒茶过来,何在真手脏,就着佣人的手喝了几口。
张妈又道:“一会就简单了。把它装盘,底下垫些黑木耳、五指毛桃、虫草花,上面放一些火腿,再洒些花雕酒就可以上锅蒸了。那五指毛桃还是我听隔壁的老妈子沈嬷嬷说的,她是芙蓉城的本地人,说五指毛桃煲汤最好,可以开胃。我就问她能不能拿来蒸鸡,她说也可以,味道什么应该差不多。”
何在真笑道:“我是知道五指毛桃,我们芙蓉城的人爱用它煲汤,但要是你们不说,我也想不到可以拿来做这个菜。”
张妈已经很是知道她的厨艺水平,只是笑:“我不是你们这儿的,从前也没大离开过上海。不是来这里,我还不知道五指毛桃呢。——我这么老的人。等会儿可要看看是什么味道的。”
又等了会,何在真按着张妈说的把鸡肉放到蒸笼里蒸上。正在水池里洗手,佣人跑过来倚着门框道:“少奶奶,梁太太打电话找你。”
何在真应道:“我洗着手,你告诉她等我一会。”
“好。”佣人又跑回去传消息。
何在真接过电话,笑道:“你怎么打电话过来了?”
梁太太听着是她的声音,道:“几天没见了,打来和你说说话。”说着远远叫道:“秀姐过来和你何阿姨打招呼。”
“何阿姨好。”那边传来软软糯糯的童音。
何在真笑道:“秀秀,你也好。”
梁太太说:“去吧,和你哥哥玩去。”停了一会,又对何在真道:“放假待在家里,一天天吵得我头疼,巴不得早点过了年送他们回学校去。今早上一起床就闹了一次,琪哥先起来,从他房间来我房间叫秀姐起床,叫起来了还嘻嘻哈哈的,我洗漱出来就哭起来了。真是冤家!又非要凑在一起。等他们开学了,我们出去玩,我可不想再见着他们了。”
何在真笑了笑,问道:“秀姐还是读幼稚园?”
梁太太道:“是,最后一学期了,下半年读小学。”
何在真应了一声,又听梁太太问:“你刚才是在忙什么?”
何在真便道:“在做菜,做花雕蒸鸡,他们上海菜。”
梁太太笑了,说:“你们今年过年要回上海吧?娶了太太倒大半年没给父母看,也是他父母有耐心。你学几道上海菜这个主意好,许多长辈最看重这份心意。”
何在真道:“嗯,过几天就回上海。好是好,不过学得有点晚了,不知道味道好不好。等我们过了年回来,我做给你们吃。”
梁太太笑着应下了,又忽然压低声音道:“许曼给你打电话没有?”听何在真说没有,她又啧啧道:“哎唷,那你还不知道,沈文钦那人这次倒是脾气硬,听说他被他们院长约谈了,叫他注意作风问题,并且停了他好一会的课,这会放假了也还没有消息呢。他就回家去和许曼闹了一场。不知道他们这年怎么过。要说起来,这次也是我们太冲动了,我家梁老师说这是鱼死网破、两败俱伤,还骂我瞎掺和,说什么‘宁毁十座庙,不拆一桩婚’,直骂了我好几天。那天我还没出面呢,就被他骂得狗血淋头的。你说说,这算什么事?他们闹成这样,也叫外人怪难为情的。”
何在真这才明白为什么那天听她们说起的时候梁太太似乎没什么戏份,原来是没进去,到底怕她丈夫撞见。刚要回话,外边佣人进来报道:“少奶奶,舅爷那边叫人过来了,找你说话。”何在真只得对梁太太道:“再看看吧,他们这会没消息,应该是没闹起来。到时候许曼说话了,我们再帮着商量办法。我这边有客人过来,不和你多说了,下次再聊。”
梁太太便道:“嗳,你去忙。许曼那儿我想着不是很要紧,从前不是没有过。只是像莉莉说的,都撺掇他们离婚了。不知道许曼到底怎么想的。从前没有这个意思倒是真的,但现在时代不一样了,离婚还是浪潮呢。”一气说完,也不等何在真说话,接着道:“挂了吧,你去招待你的客人,我们回头再说话。”
互相道了“再见”,两边挂了电话。
何在有那边叫了李妈过来,见了何在真,连忙喊了一句“傅太太好”。何在真请她在客厅里坐下,知道她是来拿支票的,请她少等,她亲自回房间取了下来。
李妈接过支票,笑道:“嗳,真是多谢太太了。我家小姐和姑爷是火药性子,想到了立马要去做的,到底是年轻人有精力。其实要不是为着家里太太的哥哥,他们也不至于气盛要自己出去做生意。自己做老板固然说起来好听,却要自己亲力亲为的,少不得辛劳几年。这会还算好的了,姑爷好歹有太太你这个妹妹帮帮他。我也知道,他年轻人,有见识有想法,只怕外人说他吃丈人家的饭,存着一股气呢。”
何在真不知道她哥哥忽然要自己做生意的缘故,这会听李妈藏头藏尾地说了一通,心里一惊,同时有难言的伤心。因笑道:“没什么,这也是我有的。他要是问些别的我拿不出来的,我也就实在帮不了他了。”
李妈见她通情达理,笑道:“这也是有兄弟姐妹的好处了,互相帮衬帮衬,别叫世情寒了心。”
喝了茶,李妈便说告辞,何在有两人还在家里等她。何在真道:“这不着急,你多坐会喝茶吃点心也是有的,他们不会这样急着要你回去。厨房里蒸着鸡,是上海菜,就要好了。你再坐会吧,一会一块尝尝。要是好吃,累你学了做给我哥哥嫂嫂吃。”
张妈也在旁边再三劝她,李妈只好答应了。
吃了小半碗鸡肉,李妈笑道:“是太太亲自做的?味道很好,我在芙蓉城果然没有吃过的。得亏今天叫了我来,倒叫我有口福了。”
何在真笑道:“好吃?我第一次做,张妈在旁边看着呢。要是不好吃,倒白辛苦她盯了我几个钟了。”
李妈又和张妈聊了会,学了花雕鸡的做法,告辞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