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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潇湘第八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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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在真打算叫她带一些回去给她哥哥嫂嫂吃的,直到送了李妈上车,不知道怎么,就是没说出口。

一行人送了李妈后回房里,何在真和张妈走在前面,预备着手做第二道菜。几个佣人走在后面。

一个佣人低声道:“还真给了二十万,少爷和少奶奶真够舍得的。虽然说是做生意,以后生意好了,奉送分红过来。难道这会出了钱、以后分钱不是应当的?也是说得好听。这是赚钱的时候。但谁知道能不能够赚钱?他们自己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小姐,能做生意?这钱真是投进湘江去了——听个响都没有的。”

旁边一个哼笑道:“你没听少奶奶说?这也是家里拿得出这笔钱。既然拿出来了,我看少爷、少奶奶也就没有往回拿的道理。还不是少爷家的钱?听说少奶奶的嫂子还是银行家的大小姐,你们听听,大户人家的小姐,这笔钱也要叫妹妹凑出来!这有有钱的,少不了有更有钱的,穷人向有钱亲戚打秋风,给有钱人当牛做马,这有钱的自然对更有钱的也是如此。不过那么久了,这也是第一遭。等着吧,以后少不得有亲戚上门。”

刚才那个佣人点头道:“真是躲不过去的——”

另一个笑了笑,打了她们两个一人一下,说:“别说了,有你们说嘴的时候!大喇喇在外面就说起人家的家事来了。”

几人都笑了,按着刚才说话那个拿手冰她的脖子,那女佣又是笑又是躲,一面跳起来打她们。几个人你追我赶地跑进去。

到厨房里,她们家少奶奶正在给鱼切花刀,认真得不行的模样。见张妈笑,几人也不忍着,格格的笑起来。

何在真听了,笑道:“有那么好笑?”

张妈抹了眼泪,一面笑道:“这道菜太难了些,改天再学一样简单的罢。”

不等何在真回话,佣人过来道:“少奶奶,有电话。”

何在真猜着是梁太太又打过来了,忙洗了手,叫张妈等她回来。张妈推她出去,道:“不了不了,也不等少奶奶你了。一会儿要炸鱼,你没弄过的人,别把手烫着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们还是明天另学一道简单的。你快去接电话吧。”

何在真笑了笑,只得过去了。

几个佣人也是刚进来的,没先接起电话。那电话“叮铃铃——铃铃”的响,何在真拿起来,铃声戛然而止。

那面是道男声,问道:“请问是傅公馆府上?我们这边是北京路的巡捕房。”

何在真一愣,问道:“是,请问有什么事情?”

那道声音忽地笑起来,说道:“是傅太太吧?”听何在真说是,又陪笑道:“太太,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们这巡捕房是名号响,许多人听见要害怕的,也是老百姓怕官的心理。但我们做事情不都按着规矩来?少不得对民众客气呢!说到底,我们都是中国人。太太,是这样的,您母亲白若曼女士三不知上了一个朋友的当,现在在我们这边呢。她说您是她女儿,您先生是傅似逸傅上将,叫我们和您打招呼。”说到这儿他的声音压下去,低声道:“她那个朋友做暗娼生意的,也是太狡猾,事先也没告诉您母亲一声,把她搅进浑水里了。”似乎在说什么秽亵的东西。

何在真的心突突地跳,问道:“她现在怎么样?要我做什么?”

那人高声道:“没怎么样!我们都好好地招呼着呢。您母亲也不是主犯,事先又不知情,自然没有大事的,辛苦您过来交保释金带她回去就是了。”

何在真勉强笑道:“多谢你,我一会过去。”

那边答道:“嗳,好!也不着急,太太您路上小心一些。这天晚了,不知道下不下雪呢。”

何在真低头想着事情,厨房那边传来滋滋的炸油声,几个佣人围着张妈兴高采烈地说笑。她忽地怀疑刚才那通电话是假的。抬头四处张望,这华丽宽敞的画堂,似乎也是假的。手上忽地发痛,针刺一般,她低头去看,几根细长的手指上几道极细的红线似的刀痕,才想起来刚才切鱼的时候划了自己好几道口子。——死鱼对她的讽刺似的。

何在真低着头想了一会,忽地解了自己腰上的靛蓝色素纹粗棉布围裙,站起来拨电话。没一会,傅似逸接了,笑着说:“怎么打电话过来了?还是头一遭。”

半晌,何在真问道:“你怎么还没回来?”

傅似逸道:“最后一天上班,事情比较多,一会也就回去了。”顿了顿,又问:“家里出事了?”

何在真告诉他她母亲白若曼在北京路的巡捕房,又说:“我不敢一个人去,你回来了陪我一起去接她吧。”

傅似逸一愣,站起来穿大衣,一手还拿着电话,一面道:“好,没事的,我一会就回来。你今天跟张妈学做菜,学会了没有?好不好吃?我等会回去要尝尝。”

何在真忽地哭了,自己抹了眼泪,笑道:“张妈说好吃。但是我只做了一道,另一道松鼠桂鱼太难了,我手上被划了好几道口子。”

傅似逸低低地笑了,嘱咐道:“那就不学了,一道菜也够敷衍他们了。不过你还会一道,我这个上海人一道也不会的,以后倒要跟你学学。等我学会了,看我们两谁做的好吃。好不好?我还要一会才能回去,你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好不好?手上的伤不严重吧?叫张妈给你抹点药膏,或许你怕张妈笑话你的,你自己抹也可以。等一会好吗?我就回来了。”

何在真低声道:“嗯。”

两人安静了一会,不说话,也不挂电话。像很久之前何在真在红色六角电话亭里给他打电话那段时间。——仔细想来,其实又算不上很久,只是两人都觉得那时错过了,似乎两人不可以有那么冷淡的时候的。

傅似逸问要不要她别去了,他自己一个人过去就好。

何在真道:“我等你回来。”

傅似逸笑了,说:“好。”

原来白若曼自从去了傅公馆一趟,且何在真给她送了一大笔钱,这之后她便渐渐得意起来,不禁觉得何在真是有出息而且孝顺的。像何在有说的,女儿嫁了少爷,不知道有她多少好处呢。她在家很是懈怠了几天,后来觉得太过无聊,便又往城里的铺子去做生意。但这一来,她言辞行动上都流露出不同,旁边铺子的老板、主顾也就渐渐知道她女儿很是嫁得好,口上都说她是个有福气的,大可以关了铺子在家里享清福了。

白若曼听了飘飘然,但心里想道:我要是从前一次没有亏待过她,和她红过脸,这会巴到她身边去也就是了。但从前她那样没出息,我只指望她找个不高不低的嫁了也就是了,省了在家做累赘。为此没少对她冷嘲热讽,风言风语也说了不少。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虽然父母打骂子女是常有的,可换了一般人家打了骂了过去了也就是了,偏她读过大学的,不知道交了什么朋友,脾气倒是长进不少,不定心里怎么记恨我呢。这会她有良心给我点好,日后要是翻旧账,少不得恨我的。心里想定,她儿子何在有又是个只以老婆为重的,另一个女儿何在蝉是早就不指望的了,怎么敢丢了铺子的生意不做?那明器店的生意其实微薄,只像一豆鬼灯幽幽地亮着,点在她的人生里。

白若曼只得对外人道:“我们自己也得有点出息不是?还没到七老八十的年纪呢,少去烦儿女才是。以后老得不行了,托他们照顾,那是没办法!谁叫人老了呢?”

那旁边店铺的老板中有一个开布料店的,叫魏家上,明面上做正经生意,暗地里做暗娼生意的。芙蓉城的一些偏远的乡下地方有许多寡妇,或是丈夫出远门做力气活生意的,许久不能回家,也算得是守活寡的妇人,他便是给她们介绍嫖客。几辆破包车拉了这些妇人,到芙蓉城的某个老城区停下,两边暗暗地见面。那些嫖客多是无钱到妓院、戏院□□的,但嫖心不死,便用低价来嫖这帮妇人。至于妇人那边,多是三十多四十左右的,家里贫穷,相貌又不好,对价钱是聊胜于无便满意了。因此魏家上的这桩生意倒一直不错,称得上兴旺。

加之他交友广阔,认识一些官场上的老爷,所以多少有恃无恐。只是这一两年许多官老爷坍台,外边又来了许多新的官员,他一时倒没有法子入脚认识他们。正为这件事犯愁,却听见白若曼的话,似乎说女婿是个上将身份的,又见她确实换了新衣裳,光可鉴人,不由得滴溜溜想了一个法子。

那魏家上便一而再、再而三地到白若曼的铺子聊天,带些酒水点心,一来二去地熟络了。

一天,魏家上对白若曼笑道:“姐姐,可见我们两个是知心人,却到今天才深交,从前是错过了。老实向你说,我们开这些小铺子都是赚不了什么大钱的。弟弟有一桩别的生意,什么都不差,只差一个知根知底的合伙人。你看,我差那么一个人,偏就认识你了,不是有缘分吗?”

白若曼听得心痒,问道:“你还有什么生意?”

魏家上嘻嘻地道:“说出来倒不大体面。但是要是我不做这个生意,她们那班人怎么有钱进口袋?——她们什么也不会的。姐姐,我实在地和你说罢,你看我们芙蓉城什么生意最热闹?是布匹?还是什么酒楼饭店?别看着人来人往,还属于人的衣食住行方面的,其实都赚不了大钱,更别说你这个香火铺子了。纵然是常常有人死的,但你这利益薄,我不是不知道。我告诉你,你多看看报纸就知道了,是做妓院的最火热!前段时间不是选美?那是他们妓院搞的花样!买票了给妓女选美罢了。你看结果了吗?几十万几十万的票呢,那都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这还是明面上,背地里不知道多有赚头呢!”

说完看了看白若曼,见她眼热了,便嘿嘿笑道:“不才小弟手上也有一桩妓院生意,只是小弟人单力薄,比不得他们开妓院的,只能暗里做这个生意。要是你和我合伙,你有女儿女婿可以仰仗,我们还用怕谁?那生意尽可指望做大做强,改明我们也盖一间妓院威风威风。”

白若曼想了一回,吸了口冷气,微笑道:“但不知道我出些什么东西才可以和你合伙的。听你的话,你那儿什么都预备好了的。你做得好好的,为着什么再找上我?这多了我一个人,你还得给我分一份子呢。”

魏家上忙道:“哎!你是姐姐,女儿女婿又要做我们的靠山的,哪里用你再拿些什么出来!只求你和我搭伙就是了。我家里没一个能指望的,娶的老婆又是乡下人,一点见识也没有,常常担惊受怕叫我关了这个生意呢!姐,你说娶了这样的老婆可不可恨!”

白若曼听他说起他老婆,也不答话,只笑道:“这有什么。”

魏家上也笑,忙倒了酒请她喝。

自此,白若曼便和魏家上搭伙,见他事成了还对自己体贴殷勤的,忍不住给他拿了一笔钱,叫他好做生意。珠宝黄金贵重,一时又不好脱手,她便给姓魏的一笔美钞,叫他兑了用。那魏家上见是美钞,眼都热了,加倍对白若曼献小意,把她伺候得服服帖帖的。

这天也是合该出事,白若曼见魏家上连着几天没空来见她,匆匆在铺子前见上一面,没说几句话便要去接人做生意了。白若曼好不气闷,叫了魏家上,说今天同他一起过去。魏家上不好拂她的意思,便带了她过去。白若曼预备在众人面前出风头,也是为着笼络姓魏的,特换了一身新衣裳,石青绣花棉袄,下面系咖色外国套裙。魏家上见到,果然夸了一番。不想里边两个妇人为着一个较体面的客人吵起来了。

其中一个和魏家上有首尾,名叫“玲珑”,五短身材、白净面皮,只是五官平平,淡得让人一见而忘的;另一个叫“月阁”,身材高大,结结实实一副身子,皮肤较为黑黢黢,透着黑里俏,她性格豪爽,和这班妇人里有好几个交好的。她们两人的名字自然是胡乱取的,为着行走江湖不祸及家小。那客人本是看中月阁的,正要进房间,玲珑半路杀出来,施了一番手段,迷得客人红了脸,晕晕乎乎地要跟了玲珑去。

月阁拦住,冷笑道:“且慢,你怕不是没有听过‘先来后到’这句话?外边如此,我们做这个生意的更是如此。你怎么有脸霸拦了我的客人?”

那玲珑先是红了脸,笑道:“你没看见客人愿意跟了我去?方才他愿意跟了你,是还没见着我的缘故。既然他还没和你进去,自然算不得是你的。”

月阁便问那个客人,到底同谁一起。那嫖客初来乍到,自以为这里都是缺少风月之趣的,但谁叫他嫖资少?只好将就。不想一来便被人家争抢,虽不是佳人,到底是活生生的两个女人,叫他面上好有光辉,高兴得舌头都大了,只是说不出话。

玲珑把住他的手臂,他便走近玲珑身边。玲珑因笑嘻嘻道:“你看!你看!少胡扯谁愿意跟谁了。他要不是心里要跟我,怎么会走到我身边?”

月阁鼻管里哼了几声,啐了一口道:“好不要脸的□□!你牵着他的手,他不跟你走,难道要摔到地上去吗?”她瞥了眼那个客人,一个五十好几的干瘦男子,忽地笑道:“你也不看看这位客人的样子,是能够被你拉拉扯扯的吗?一会没叫你尽兴,倒要叫你送他到医院里去了。好□□,不知道你被谁抢了汉子,抢不过人家,倒反过来巴巴地将这人当个宝货。你要是好好向我说道说道,你那汉子怎么被人夺去的,我倒愿意发善心让给了你罢,我自去帮你抢汉子回来。不过那时你已经有个宝货了,你的汉子自然也该归我的。小□□,你说好不好?”说罢嘻嘻哈哈地笑起来。旁边几个和月阁交好的妇人闻言都笑了。

玲珑气得红涨了脸,发急叫魏家上做主。

她们这行人换客人的事不是没有,但如今时近除夕,家里老公婆、几个孩子等着过年,丈夫又多数还没回来,谁知道他们能带回几个子。因此个个都铆足了劲要多从客人身上刮一些。这时见了一个打扮阔绰一些的,自然要抢一抢的。怪只怪玲珑和月阁没有好交情,不然说一声也就是了。

魏家上自然向着那玲珑,叫月阁另拣一个客人招待。只是月阁也和魏家上勾搭过的,只是还没上手,多少知道魏家上和玲珑的情事,一时又气又羞又妒,竟扬长自去了。

魏家上留她不住,在白若曼面前也不好多说,只笑道:“这人——”便放过了。

不想那妇人越想越气,自写了一封信投到巡捕房那里,揭发某地有暗娼。那巡捕房便过去,果然捉住魏家上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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