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我家了?”
“我以为你会在家。”
她没有说话。两人站了一会儿。风从铁门那边穿过来,吹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打着旋飘远。暮色正从橘色一点点沉进灰色。她忽然开口:“你说,那些机器还在里面吗?”
“不知道。”
“小时候我总觉得它们会在晚上自己转起来。”
“机器不会自己转,需要有人开。”
“都说了是小时候了。”
他沉默了一下:“小时候离现在也没多远。”
她笑了一下,没有回答。两个人沿着厂区围墙往前走。围墙是红砖砌的,墙根处长满了青苔,在最后的光里泛着暗绿色。走到围墙尽头的时候,于迟夏停下来,在一棵榆树前站定。
“你还记得这棵树吗?”
“记得。”
“是我风筝挂上去的那棵?”
“嗯。”
“你爬上去帮我拿下来,摔了一跤,把我风筝都压坏了。”
提及童年糗事,周述禹轻笑一声:“你那时候被吓得脸色发白,还说‘禹禹哥哥你别死’。”
“我可没说哦。”
“你说了,我还没得老年痴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晚风从远处吹来,榆树的叶子在头顶哗哗响,像是替他们回忆那些已经走远的、被封存的时光。
“周述禹。”
“嗯。”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你会在第一时间告诉我吗?”
“会。”
“那你会在哪里告诉我?”
“你想在哪里?”
“我可能在家里,也可能在这棵树下。”
“那我就来这两个地方找你。”
“万一你找不到我呢?”
“我找得到,我什么时候没找到过你?”
她没有回答。
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行。”
“那就说定了,成绩出来那天,不管在哪,第一时间告诉对方。”
“嗯。”
“拉钩。”
她愣了一下,看着他伸出来的小拇指。
路灯刚好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她的手上。
她伸出小拇指,勾住他的。手指相触的时候,温热的,像初夏傍晚的风穿过掌心。
“拉钩。”
“拉钩上吊——”
“一百年不许变。”
她说完了,没有松开。他也没有。路灯在他们头顶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榆树的根部,一左一右,贴着树根,像是要顺着年轮长进树里。
他们并肩往回走。路两旁的店铺已经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光从门帘缝里漏出来,落在水泥路面上,像撒了一地碎金。
小卖部门口的冰柜发出嗡嗡的低响,里面放着绿豆沙和冰棍,还是小时候那种包装,红红绿绿的,旧而熟悉。
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清脆的,像是从很远的时候传过来的。
远处的溪边有人在洗衣服,竹竿碰撞的声音细细碎碎地落下来,像无数件小事被风一件件拢回手里。
“你一志愿填的北大?”他问。
“那要是分不够呢?”
“那就复读。”
“你认真的?”
她看了他一眼:“我开玩笑的。”
周述禹没有接话。路灯一盏一盏地经过他们头顶,把影子从身前转到身后,又转回来。
前面就是她家楼下。她停下来:“我回家了。”
“嗯。”
她刚要转身,他说等一下。
他抬手到她脑袋上,把她头上的一片叶子拿下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你头上的。”
她仰头看他。路灯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楚,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更硬朗了。他站在那里,像是还有很多话要说,但都没有说。
“周述禹,你今晚住哪。”
“随便找个旅馆住。”
“你住我家吧。”
“不用。”
“我妈不会说什么的。”
“真不用。”
“那好吧,你明天回省城吗?”
“嗯。”
她没再说话,转身走进楼道。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透过楼道窗户往下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路灯在他头顶亮着,把榆树的影子投在他身上,碎碎的,摇摇晃晃的。她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上走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声一声地响着,越来越轻,然后一扇门开了又关上。
周述禹还站在楼下。路灯的光落在他肩上,夜风从楼间穿过,把榆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