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6月7日-8日,高考。
早晨七点半,省城一中的校门口已经被警戒线围了起来。
红色的横幅挂在门头上,“2013年普通高等学校招生全国统一考试省城一中考点”。门卫穿着制服站在两侧,手里拿着金属探测仪,旁边放着几个纸箱,供考生存放书包。
虽然时间还早,阳光已经有些烈了,把校门口的柏油路面晒得发烫。
家长们站在警戒线外面,手里拿着水、扇子、遮阳伞,在一众安静的等待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校门的方向。
于迟夏站在队伍里排队进考点,她穿着白色短袖、深蓝色长裤,头发用黑色发圈扎着,露出干净的额头。透明笔袋里放着身份证、准考证、两支黑色签字笔、一支替换笔芯,一支2B铅笔、橡皮,套尺,她周围的人都在说话,有人闲聊,有人在念古诗,有人在小声对公式,有人什么都没做,只是站着。
她抬头看了一眼校门上的横幅。
阳光照在红底白字上,字迹亮得晃眼。
她听到了远处的蝉鸣,从校门口那棵老银杏树上传来,悠长的,从天亮拉到天黑。
她没有回头看。
她知道他在某个地方,也许在另一个队伍里,也许在更前面。
她没有回头,没有刻意地去寻找。
入场铃响了。
队伍开始移动。
她握紧笔袋,走进校门。
考场里寂静无声,考生们正襟危坐,气氛压抑。
教室里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
于迟夏坐在靠窗第二排的位置,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落下一道细细的金线。
监考老师正在宣读考场规则,声音不大,在空旷的教室里稳稳地回荡,像一块平静的水面。
考试铃声正式打响,考场里只有沙沙的写字声和翻页声。
于迟夏低头看到语文卷子上的作文题目——《____的青春》。
她看着那行字,脑海里浮现出一帧画面,不是某一事件,而是一整个夏天堆积起来的颜色,鲜明的场景:厂区的路灯、书桌台灯的光圈、深夜窗外断续的蝉鸣,还有一个人在纸条上写“加油”的笔迹。
她写下:“闪烁的青春。”
她在第一段写:“我听到蝉鸣的时候,总是会想起十七岁的夏天。”
她写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
笔尖在纸上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写在公交车站等车时落在眉间的树影,写那些背不完的公式和做不完的卷子,写咖啡厅的下午和窗口漏进来的光,写一个人坐在对面,低头写字的侧脸。
她没有写名字,没有写具体的细节。但她知道自己在写的是一群人的青春。
数学考试在下午三点开始。
于迟夏做完选择题的时候还剩一个小时。
填空题卡了两道,她先跳过。
大题前面几道还算顺利,做到最后一道的时候,还剩十五分钟。
她读了一遍题,又读了一遍。是导数和解析几何的综合题,看起来不太好做,但她没有慌。她想起他说的“读题不漏条件”。
她把题目里的已知条件一个一个圈出来,然后在草稿纸上列方程。
写到第三步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这道题的思路和上次周述禹帮她讲的最后一道题很像。
她低头继续写,笔尖没有停。
最后一步计算的时候,她多检查了一遍,常数项没漏,符号也对。
她放下笔,交了卷。
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从侧面斜射过来,在地上拉出大片橘红色的光晕。她站在走廊里,看到很多人在对答案,听到有人唉声叹气。
她看见周述禹站在树下,她朝他走过去。
“一起走走吗?”
周述禹点头,两人沿着校园的小路走了一会儿。
蝉鸣声从头顶倾泻下来,一阵接一阵的,像缓慢的潮水。
6月8日下午。
最后一科是英语。
听力部分的广播结束之后,于迟夏做完所有的选择题,检查了一遍,然后放下笔,看了看窗外。
阳光正落在每一片叶子上,树枝间的蝉鸣声源源不断。
她坐在这里,等她生命中的某一个片段彻底结束。
交卷铃响了,监考员收完试卷。
她站起来,把笔袋收好,走出考场。
走廊里人潮涌动。
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她跟着人群往前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阳光一下子涌进来,亮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她走出教学楼,走出校门。
警戒线已经撤了,家长们在校门口两侧等着,有人在递花,有人在抱着孩子哭。
于迟夏站在校门口的石阶上,阳光落在她身上,蝉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停在那里,看着面前的人群,那么多陌生的面孔,那么多不同的表情,在光与尘之间晃动、交错、消散。
然后她看到了他。
周述禹站在校门口对面那棵银杏树下。他穿着灰色短袖,深色长裤,手里握着一瓶水。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他看着她的方向,不知道看了多久。
于迟夏站在石阶上,没有动。
蝉鸣声在这一刻变得很大,像整个世界都在震动。
人潮还在流动,从她身边擦过,又散去。
她没有向他走过去,他也没有向她走过来。他们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夏日的空气和整个高三的长度对望着。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很淡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