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迟夏坐在对面,低头吃着碗里的菜。她看似不在意,其实他说的每个字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电视里,春晚开始了。开场歌舞,屏幕上全是红色,歌声很大,在客厅里来回弹跳。
“干杯!”牛大壮举起杯子,里面是可乐,“祝我们明年全部上岸!清北复浙交随便挑!”
“你先把二模考考进前一百再说。”赵婷婷说。
“你不信我能考进前一百是吧?”
“不太信。”
大家笑了,杯子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于迟夏喝了一口冰雪碧,气泡在嘴里炸开,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周述禹坐在斜对面,也在喝雪碧,目光穿过杯沿,落在她的方向,没有很久,只一瞬间就移开。
大家散了之后,姜晴去洗碗,王小蕊和赵婷婷在沙发上靠着打盹。牛大壮在卫生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于迟夏出来透风的时候,看到周述禹也站在阳台上。他倚着栏杆,手里拿着一杯水,没有喝,像是放在手里暖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出去。
“外面冷。”
“知道。”
风直面吹过来,确实很冷。她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也把胳膊搭在栏杆上。
“你现在还会想起你奶奶吗?”她说。
“会,经常想起她。”周述禹沉默了一下:“你还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
“我奶奶去年寒假走的,我记得特别清楚,她去世的前一天晚上精神头特别好,居然还能自己坐起来,我们都以为她会好起来,她说想吃橘子,我给她剥了一个橘子,我剥好了,她又说困了,不想吃了,就躺下睡了。”他顿了一下,“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
于迟夏没有说话。夜风从远处吹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没去管,就让它飘着。
“你现在还会难过吗?”她问。
“你这话问的,我像是铁打的没有感情的机器人吗?”
“因为从小到大,我都没看见你当众哭过,我以前一直以为你是没泪腺的。”
“我哭了,你又该说我矫情。”
“那你现在哭一个我看看。”
他侧过头看她。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表情看不太清。
“我真挺想我奶奶的。”他说,“你别勾我哭。”
于迟夏没有回话,她也没有动,只是把手伸过去,放在他的手旁边。她没有握住他的手,只是放着。
周述禹低头看了一眼,犹豫了片刻,他还是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把她的手完全握住了。
她的手指冰凉,而他的手是宽大温暖的。
以前怎么没发现,原来他的手比她的大这么多。
如果现在有人给他们握在一起的手拍一张特写,再跟幼崽时期那张握在一起的两只小肉手对比一下,一定会感慨时光匆匆如流水。
一转眼,曾经的两个小baby长成了风华正茂的少年少女。
“周述禹。”
“嗯。”
“春节快乐。”
“你也是。”
她没有抽回去手。
他也没有松开手。
阳台外面,万家灯火次第亮着,某户人家的窗户里有人在放着音箱,声音很轻,是一首老歌,歌词里有“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于迟夏听着那首歌,觉得冬天的手心其实可以很暖,因为被喜欢的人握着。
第二天早晨,其他人都没醒。
于迟夏在姜晴家沙发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多了条毛毯,周述禹身上什么都没盖,靠在另一头,睡着的时候他的眉头是松开的。
她没叫他,轻手轻脚地穿好外套,推开门走出楼道。
风迎面扑来,吹得她眼睛发酸。她拉上羽绒服的拉链,把领子立起来。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像是怕吵醒整个早晨。她回头,周述禹站在楼道口,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头发睡得有些翘起来。
“你要回去了?”
“嗯,我回宿舍。”
“我送你一段。”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省城冬天的街道上。街道很安静,新年的第一缕晨光在楼缝之间慢慢渗透出来,阳光并不刺眼。
“于迟夏。”
“嗯?”
“那道物理题的解题思路,我放在信封里给你的,收到了吧。”
“收到了。”
“现在会做了吗?”
“会了。”
“那就行。”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就为了问这个,追出来送我回去?”
“怕你回头又把题给丢了。”
“我才不会丢。”她把羽绒服拉链拉下来一点,从内袋里掏出那沓纸,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他看到了,嘴角翘了一下。“怎么还随身带着。”
“怕你再说我没好好学物理。”
他走在她的左边,风从右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他那边。他伸手,把一缕头发从她脸上拨开。她愣了一下,没躲开。
“寒假快乐。”他说。
“同乐。”
他没有说“明年考上同一所大学”。现在他不想给她任何压力,她也没有说。
但两个人都知道,那道题他们早晚会一起做对,在夏天到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