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月，高三的最后一个寒假，只放短短一个星期。

于迟夏从学校门卫收发室取了一个快递。

不大不小的纸箱子，寄件地址是榆城，寄件人是张秀英。

她寄了件新羽绒服来，还有一包自家做的腊肠和一封短信："天冷，多穿点，寒假回不来也没事，妈有时间去省城看你。"

于迟夏感动地都快哭出来了，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手里攥着那条腊肠，想着得找时间跟妈妈打个电话。

她正要走，值班大爷叫住她："同学，还有一个你的快件。"

于迟夏愣了一下，接过第二个快件，是一个白色信封，没有署名，没有寄件地址。

她拆开，里面是一沓复印纸，最上面用回形针别着一张便签，字迹端正而有力，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物理高频错题整理。你上次那道题做错了，这套题里还有几道同类。有空看看，寒假快乐。"

她攥着那沓纸，没有翻开。在收发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把信纸叠好夹进课本里，拉上书包拉链，往校门口走去。路过大门口的时候，她看到公告栏里贴着一张新的红榜，“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冬令营入选名单”，周述禹的名字排在第一个。旁边贴着他上次竞赛获奖的照片。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张照片，然后转身走了。

省城的寒假比榆城冷，但好在今年没什么风。于迟夏裹着那件新羽绒服走进旧时光奶茶店，暖气扑面而来，刚配的低度数眼镜上立刻蒙了一层雾气。她摘下来擦了擦，看到角落里已经坐了几个人，王小蕊、赵婷婷、姜晴，还有牛大壮，四个人占了一张长桌，面前摆着奶茶、炸鸡、汉堡，蛋挞，桌上摊着几本复习资料和几张试卷，但没人动。

“于迟夏！这儿！”王小蕊招手。

于迟夏走过去，在姜晴旁边坐下。姜晴穿了一件米色毛衣，头发比上学期又长了些，整个人看起来比高一的时候柔和了许多，像冬天的日光一样平稳。

“你怎么放假了也不回去？”王小蕊问。

“我妈说她要来省城看我，就不来回折腾了。”

“那你寒假住哪？”

“宿舍，学校给高三留了集中住宿。”

赵婷婷在旁边插嘴：“那你除夕也一个人过？”

“不知道我妈会不会来。”

姜晴开口道：“要不来我家过年吧。我爸我妈回榆城老家了，我也是一个人。”

于迟夏愣了一下：“那多麻烦你。”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又不缺你一口饭。”

王小蕊接话：“那我呢？我能去你家蹭饭吗？”

姜晴瞥了她一眼：“你来了我也不会赶你。”

大家笑了。牛大壮手里转着一根吸管，对着窗外来回看：“哎于迟夏，周述禹有没有跟你说他寒假在不在省城？要不大年夜叫他一起过来？”

于迟夏端着奶茶，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他在不在关我什么事？他可不会事事都向我报备。”

牛大壮叼着奶茶吸管，斜睨着她：“你这么急着和他撇清关系，你俩是不是有情况。”

“没情况。”

“你就继续嘴硬吧，等他被校花追走，有你哭的时候。”

看来牛大壮还不知道校花表白失败的事，于迟夏没接他话，喝了一口奶茶。珍珠滑过喉咙，甜味在舌根化开。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隔着玻璃变得闷闷的，像冬天的心跳。

除夕前夜，姜晴家客厅人气很旺。

姜晴在省城的家不大，但布置得很舒服。客厅里铺着一块浅灰色的地毯，茶几上放着一盘砂糖橘和几包瓜子。电视开着，音量不高，正在播某台春晚的倒计时特别节目，主持人在念串词，笑声和背景音乐混在一起，像节目前奏的预演。

于迟夏到的时候，姜晴正在厨房切水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细密而整齐的声音。牛大壮已经到了，盘腿坐在地毯上剥砂糖橘，皮剥得整整齐齐，像练过很多次。赵婷婷在旁边翻一本旧杂志，看到什么就念出来给牛大壮听。

“夏夏，来帮我端一下水果。”姜晴在厨房喊。

于迟夏走进厨房，接过一盘切好的橙子，放在茶几上。姜晴擦着手走出来：“王小蕊说她晚点来。还有——”

门铃响了。

牛大壮跳起来：“我去开！”

门开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安静。牛大壮站在门口，堵住了半边门框，拍了拍来人的肩膀：“哟，稀客呀，还真来了。”

周述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围巾绕了两圈，摘下来的时候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被风吹过。他手里拎着一篮子水果和两瓶饮料，目光越过牛大壮的肩膀，落在于迟夏身上。

于迟夏站在茶几旁边，手里还拿着刚切完苹果的水果刀，刀尖还沾着果屑。她就那样站在那儿，看了他两秒：“你怎么来了？”

“姜晴说家里没人过年，让我来热闹热闹。”他走过来，把水果放在茶几上，“你拿着刀干嘛？”

“切苹果。”

“你放下刀再说。”

“你怕我捅你？”

周述禹白她一眼：“你小说看多了吧，我怕你切到手。”

他走过来，把刀从她手里拿过去，放在厨房的台面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一样。于迟夏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手，没有说话，转身走回沙发坐下。

周述禹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中间隔着赵婷婷和牛大壮。赵婷婷左看看右看看：“我怎么觉得你们俩现在跟仇人一样，夏夏，周述禹怎么得罪你了？”

于迟夏懒得接话。

牛大壮看出他俩之间的暗潮涌动，看破不说破。

于迟夏问姜晴有没有开暖气，房间怎么这么冷。

“你穿这么厚还冷？”牛大壮看她一眼。

于迟夏开玩笑：“心冷。”

周述禹没有说话，但牛大壮看到他把手里的砂糖橘捏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晚饭是牛肉火锅和其他配菜。

姜晴和赵婷婷在厨房切菜备料，牛大壮在客厅摆碗筷，王小蕊终于来了，她不好意思空手蹭饭，带了一袋金针菇和两盒鱼豆腐。于迟夏在帮忙择菜，周述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姜晴家的旧杂志在翻，但目光时不时飘向厨房的方向。

火锅端上来了，红汤白汤各一边，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六个人围着一张圆桌，胳膊挨着胳膊，伸筷子的时候经常撞到一起。

“姜晴，你这火锅底料在哪买的？好香。”王小蕊夹了一筷子涮了火锅汤的肥牛放进自己碗里。

“我妈从老家寄过来的，独家秘方。”

赵婷婷举杯：“今年的除夕真是太值得纪念了，这还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没回家过年。”

牛大壮拿着杯子和她的杯子碰了一下：“六个人也不算不冷清，敬我们友谊万岁，等高考结束，我们再一起去旅游。”

牛大壮夹了一块土豆，嚼着嚼着忽然问：“周述禹，你爷爷身体最近还好吗？”

桌上的筷子停了一瞬。周述禹低头夹了一块鱼豆腐到自己碗里：“还行。”

“你爸那厂子搬到省城哪里了，广州那边没人在了吧？”

“在工业园那边，我家人现在除了我妈，都在省城，我爸给我爷爷请了护工。”

“那你等下是不是要早点回家跟你家人们一起吃饭。”

周述禹没有抬头：“我跟他们说了不回去吃，我和同学一起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