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省城,气温时常低于零度,教室里的暖气烧得不算足,坐在靠窗的位置能感觉到从玻璃缝里渗进来的凉意。晚间自习课上,大部分学生已经忍受不了寒冷,提前回宿舍待着了,教室里只剩下三四个人,各自埋头在书桌里。
一场雨带来的白噪音令人昏昏欲睡。
于迟夏坐在靠窗的位置,校服外套外面又披了一件灰色羽绒服,是张秀英给她从榆城寄过来的,初中买的衣服,质地有些旧了。
她面前摊着一套物理高考真题卷,她做完选择题,正在对答案,红笔在错题旁边画了一个圈,又在旁边写了一个“死记”。
前面王小蕊的座位空着,桌面上摆着一摞参考书,最上面那本的封皮已经卷边了。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到下一道题上。笔尖在纸上移动得很快,几乎不停顿。她写完最后一道题,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窗外的路灯亮着,光落在操场边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上,枝丫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一根一根,枯瘦的。她看了一会儿,把视线收回来,翻开下一页。
另一栋楼里,物理竞赛班的灯也还亮着。和普通教室不一样,竞赛班的教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气。
周述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大学物理》教材,页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和公式。他正在做一道热力学的综合题,草稿纸上画满了状态变化的曲线。
教室没有人了。他坐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显得孤寂。
做完最后一步推导,他放下笔,看了一眼手机,晚上十点二十三分。
对话框里空空的,从上次分别后,他已经几个月没有给于迟夏发过消息了。一开始非常不习惯,时常做完一道题就要拿出手机,想给她发消息,但又想起她说的高考前不耍联系,最终放下手机。
最近学业上越来越忙,才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想她。
他把手机放回桌面,把试卷收好,站起来,关了灯离开教室。
十二月二十八日,周五下午,图书馆里人不多。期末复习周已经开始了,但还没到最挤的时候,去的早还是能找到空位置。
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长桌上,把空气中的微尘照得清清楚楚。于迟夏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语文复习资料和笔记本,还有一本言情小说。
那本小说夹在复习资料和笔记本之间,封面是一个古代的女子背影,书名印得很大,《错嫁倾城》。于迟夏看了一会儿笔记,翻了几页资料,又把那本小说拿起来翻了两页,低头看了一会儿,又合上,放在旁边。
从读高中开始,她就很痴迷这种类型的古代虐恋小说,好像突然找到了一个释放学业压力的途径,只要有多余的时间,她就会来图书馆看上一会小说。
她在这边翻小说的时候,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周述禹抱着两本物理竞赛书走进来,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然后停住了。他看到于迟夏坐在靠窗的位置,头发用一根黑色发圈扎着,额前有些碎发散落,侧脸对着窗外,正在翻一本……封面很古风的小说。
他没有犹豫,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于迟夏抬起头,看到他,愣了一下:“你怎么也来图书馆?”
“看看你这话说的,图书馆是你家开的吗,我不能来?”
于迟夏已经习惯,两人见面少不了互怼:“你不是应该在竞赛班教室做竞赛题吗?”
“做题做腻了,出来逛逛。”
于迟夏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看书。周述禹把书放在桌上,翻开,但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翻着的那本古言小说。
沉默的很尴尬,他像是没话找话一样明知故问:“你看的这是什么?”
“小说。”
“什么小说?”
“关你什么事。”
周述禹伸手把那本书从她手里拿过来,翻了翻封面,看了几行封底的简介:“‘一场错嫁,一世情劫’,他和她终将陷入恨海情天的漩涡,啧啧,于迟夏,你竟然还看这种书?”
“哪种书?”
“男主为了救女二把女主推到火坑里的这种傻x狗血小说。”
“你看完整本小说了吗,你就说男主把女主推到火坑里?”
“这封面简介不就写了。”
“你这是以貌取书。”
“我还以貌取人呢。”周述禹把书放回她面前,“看这种没营养的东西会影响你高考。”
“我看小说是为了放松,不但不会影响我高考,反而有助于我高考。”
“看这种无脑言情小说还能有助于高考,那我不用复习也能考上北大了。”
于迟夏被他堵得说不出话,看了他两秒,忽然看到他那边的桌角放着一本封面画着修仙剑客的玄幻小说,名字是《九界独尊》。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在冬天的水面上抓住了一小块浮冰。
“那你呢?”她把书拿起来,“你这是什么东西?”
周述禹想把书抢回来,于迟夏转身避开他。
“《九界独尊》,男主一路升级打怪,遇到一百零八个美女,个个都爱他?这不叫后宫文叫什么?”
“这不是后宫文。”
“男主每到一个新地图就收一个女的,还叫什么都不懂、只对女主一个人好的单纯少年,这不就是烂黄瓜?”
周述禹看着她:“至少剧情在线,逻辑值得推敲。”
“哪里有剧情,不就是在写男主开后宫,男频小说都是这个套路。”
“你看过几本男频小说,就在这里评判男频。”
旁边有人“嘘”了一声。于迟夏压低声音:“你别在图书馆这里跟我吵吵。”
“是你先吵的。”
“是你先拿我书的。”
“我是在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
“提醒你别太沉迷,高三了还看言情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