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结束了。
周述禹把奖状和奖牌放在茶几上,分别是五十米短跑第二名和接力赛集体第一名。
周德福坐在轮椅上,拿起奖状和奖牌看了看,又放下。
“不错。”
刘淑芬在厨房做饭,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规律。
玄关柜上的电话响了。
刘淑芬擦擦手,接起来。
“喂?”
“妈,是我。”周志强的声音。
“志强啊。”
“今天禹禹他们开运动会?”
“嗯,禹禹跑了一个第二,一个集体第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是周志强问:“爸也去看了?”
刘淑芬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压低声音:“去了。”
“轮椅推进操场的?”
“嗯。”
“碰到张家的人了?”
刘淑芬顿了顿:“碰到了那个小丫头,她跟禹禹说话,还想给你爸推轮椅,禹禹没让。”
电话那头,周志强的呼吸声重了一些。
“妈,我说过——”
“志强。”周德福的声音忽然从客厅传过来。
他已经自己转动轮椅到了厨房门口,看着刘淑芬手里的电话。
“电话给我。”
刘淑芬把听筒递给他。
周德福把听筒贴在耳朵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志强,两个孩子的事,你别管,他们才多大?你那些怨气,别撒在孩子身上。”
电话那头,周志强沉默了很久。
“爸,我不是——”
“你知道你不是就行。”周德福说完,把听筒还给刘淑芬,“挂了。”
刘淑芬接过电话,听到周志强说了一句“妈,照顾好爸”,然后挂了。
周德福转动轮椅,回到客厅,停在窗前。
窗外,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铺在水泥路上。几个孩子在楼下跑,手里拿着烟花棒,画着圈。
周德福看了一会儿,说:“张家那小丫头今天跳绳跳了五十二个,比上次多了十个。”
刘淑芬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围裙:“你听她说的?”
“她自己说的。”周德福顿了顿,“孩子是个好孩子。”
刘淑芬没说话。
周述禹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那个福娃钥匙扣,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周德福看到了:“夏夏送你的?”
“嗯。”
“收好了。”
周述禹把钥匙扣攥在手心里。
刘淑芬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孙子攥紧的拳头,什么都没说。
窗外,烟花棒的光划出一道道弧线。
-
2004年1月19日,腊月二十八。
年味已经浓了。
张家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各种各样的年货——瓜子、花生、徐福记糖果、一箱露露。
窗台上贴着福字,去年的还没撕干净,新的又贴上去了。
客厅垂下来的窗帘是洗好刚挂上去的,还有肥皂粉的味道。
张大勇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支烟,没点。
烟在指间转来转去,烟丝从纸缝里漏出来,落在裤子上,他也没拍。
李桂香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看了张大勇一眼,欲言又止。
“几点了?”大勇问。
“九点半。”
张大勇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小区里有人在自家门口贴春联,红纸黑字,浆糊还没干。
张明远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开水。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领口磨得起毛,袖口有一块油渍没洗掉。
头发剃得很短,鬓角有几根白的。
他出狱以后在南方待了一年多,脸上晒得黑红,眼角的纹路深了。
“爸,要不——”张明远开口。
“要不什么?”张大勇转过身,“你还要不要这个家了?还认不认我这个爸?”
张明远不说话了。
李桂香走过来,把一碗饺子放在张明远面前:“吃几个,一会儿去。”
张明远摇头。
“吃。”张大勇的声音硬邦邦的,“吃完了去,人家周家被你害得家不像家,你去给周德福磕个头认个错,不应该?”
张明远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
第二个饺子夹起来,筷子抖了一下,掉回碗里,溅起一点汤。
于迟夏从房间里跑出来,穿着粉红色棉外套,扎着两个小麻花辫子,辫梢系着蝴蝶结。她跑到餐桌边,看到张明远,喊了一声:“舅舅!”
张明远抬起头,看着她,嘴角扯了一下:“夏夏。”
“舅舅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
“你过年准备在家待几天?”
“待不了几天。”
于迟夏趴在桌边,歪着头看明远:“舅舅,你瘦了好多啊。”
张明远没接话,低头看碗里的饺子。
张秀英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洗好的水果。
她看了张明远一眼,张明远也看了她一眼,兄妹俩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秀英。”张明远叫了她一声。
张秀英没应,把水果放在茶几上,转身又进了厨房。
于迟夏现在长大了一些,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站在餐桌边,左看看右看看。
张大勇把烟别在耳朵上,走到门口换鞋。
李桂香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围巾递给大勇:“戴上,外头冷。”
张大勇接过围巾,没戴,攥在手里。
张明远站起来,把碗里的最后一个饺子吃了,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走吧。”张大勇说。
张明远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都没说话。
周家住三楼。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因年久失修,要用力跺脚才亮。
过了这么些年,新楼盘越来越多,锦绣花园小区也属于老小区了,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水泥,有人用粉笔在上面写了“到此一游”,字迹模糊了。
张大勇走在前面,张明远跟在后面。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重,一个轻。三楼到了。
张大勇站在周家门口,抬起手,停在半空中,始终没敲。他回头看了张明远一眼。
张明远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张大勇终于敲了门。
三下。
咚,咚,咚。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这回重了一些。
门开了一条缝,刘淑芬的脸出现在门缝里,带着一点警惕。她看到张大勇,眉头皱了一下。
又看到张明远,脸色变了。
“淑芬。”张大勇说。
“你们来干什么?”刘淑芬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来认错,我带着我的不孝子来和德福道歉。”张大勇说着,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张明远跟着跪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暗了几秒。
张大勇咳了一声,灯又亮了。昏黄的光照着两个人跪着的身影,影子拖在水泥地上,歪歪扭扭的。
刘淑芬握着门把手,指节泛白。她往后退了一步,门开大了一些。
客厅里,周德福坐在轮椅上,面朝门口。
他没出来,但能看到门口的两个人。
“德福——”张大勇的声音哽住了。
时隔多年的一声呼唤。
周德福没应。
张明远跪在地上,头低着,声音闷闷的:“周叔,周婶,我对不起你们。”他的声音不大,但楼道里有回声,一声一声地弹回来。
周志强从屋里走出来。他从广州回来了,穿一件黑色夹克,脸色不好,眼圈发青。他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
“你们还不滚?这里没人想听你们惺惺作态的道歉!”
张明远抬起头,看着志强:“志强,我——”
“我叫你滚,听见没有?”周志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去。
刘淑芬拉住周志强的袖子:“志强,大过年的别动手。”
周志强甩开她的手:“妈,你进屋去。”
刘淑芬没动。
张大勇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志强,千错万错,是我没教好我儿子。我该死。你要杀要剐,我老头子顶着。”
周志强冷笑了一声:“你顶?你顶得了吗?我爸的两条腿,你赔得起吗?”
楼道里又安静了。
周德福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楚:“你们走吧,我不想见你们。”
张大勇听到这句话,肩膀塌了下去。
张明远还跪着,没动。
周志强往前迈了一步:“我爸叫你们走,听不懂人话?”
张明远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晃了一下才站稳。
张大勇也站起来,老膝盖咯吱响了一声。他扶着墙,喘了口气。
“淑芬,这个——”张大勇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捧着,“这是明远这两年攒的,不多,给德福买点营养品。”
刘淑芬没接。
周志强接过信封,看都没看,直接扔到地上:“拿走,我们不缺这个钱。”
张大勇的手抖了一下,信封掉在地上。
张明远弯腰捡起来,紧紧攥在手心里。
“志强——”张明远还想说什么。
周志强已经转身进了屋,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砰!”
楼道里的灯灭了。
张大勇和张明远站在黑暗里,谁都没说话。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得像没有人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