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淑芬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嘴唇在抖。
周志强站在客厅中间,背对着门,两只手叉着腰,肩膀起伏着。
周德福坐在轮椅上,面朝窗户,背对着所有人。
周述禹站在自己房间门口,门开了一条缝。
他听到了全过程。
他看到了张大勇跪下的样子,看到了张明远那张晒的黝黑的脸,看到了他爸爸把信封扔在地上的动作。
他看到爷爷始终没有回头。
刘淑芬睁开眼,看到周述禹站在门缝后面,走了过去,轻轻把门带上了。
“没事,你乖乖写作业。”她的声音很轻。
周述禹站在门后,手里攥着那支铅笔,笔尖已经在纸上戳了一个洞,他没心情继续写。
张大勇和张明远站在楼道里,灯灭了,谁也没跺脚唤醒它。窗外的光照进来,灰蒙蒙的,落在楼梯扶手上。
张明远靠着墙,头仰着,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回吧。”张大勇的声音哑了。
“爸——”
“走。”
张大勇先下了楼。步子很慢,一只手扶着墙,一级一级往下挪。
张明远跟在后面,手里的信封被他攥皱了,边角卷起来。
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张大勇忽然停下,蹲了下来。他蹲在墙角,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在极力忍受着什么。
张明远站在他身后,伸了伸手,没敢碰。
于迟夏从楼上跑下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穿着那双红色小棉鞋,跑起来噔噔响。
“外公?舅舅?”
张大勇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看到于迟夏,赶紧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夏夏,你怎么上来了?”
“我听见你们楼上在吵架,上来看看。”于迟夏蹲下来,看着张大勇,“外公你哭了?”
“没有,外公是被风沙迷了眼。”
楼道里哪里来的风沙。
于迟夏根本不信,她现在是半大的孩子了,没那么好骗,但她没再追问了。
她转头看张明远:“舅舅,你去跟周爷爷道歉了吗?”
张明远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周爷爷原谅你了吗?”
“没有。”张明远的声音很低。
于迟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棉鞋的鞋带松了,她蹲下去系,系好了站起来,拉着张明远的手:“舅舅,你别难过,周爷爷总有一天会原谅你的。”
“希望吧。”张明远看着她,眼睛红了。
张大勇站起来,拉着于迟夏的手:“夏夏,我们回家。”
于迟夏被外公牵着,一级一级下楼梯。
她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门关得紧紧的。
她没说话,默默跟着外公下了楼。
于迟夏进门的时候,张秀英正站在阳台上收衣服。
她把晒了一上午的床单叠好,放在沙发上。
“妈妈,周爷爷还不肯原谅舅舅。”
张明远心情差到极点,灰溜溜回客卧。
于迟夏跑到张明远房间门口,门关着。她趴在门板上听了一下,没声音。
张秀英走过来,拉着于迟夏的手:“夏夏,让舅舅休息,你别去吵舅舅。”
“舅舅是不是很难过?”
张秀英蹲下来,把于迟夏再次松开的鞋带重新系好:“舅舅心里不好受,让他一个人安静待一会儿。”
“是因为周爷爷不原谅他吗?”
张秀英的手停了,没回答。
“妈妈,周爷爷为什么不能原谅舅舅?”
张秀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有些事情,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过去的。”
她早就预料到今晚张家是不会接受张明远的道歉的,两家人都这么多年没来往了,不可能到过年就会原谅张明远所犯下的错,选择这个时间点也没意义。
于迟夏似懂非懂,但没再问了。
房间里面,张明远坐在床沿上,低着头。
床头柜上放着那个信封,他攥了一路,边角已经破了。
他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钱,一沓,有百元的,有五十的,叠得整整齐齐。
他又把钱塞回去,信封放在床头柜上,压在一个玻璃杯下面。
李桂香推门进来,端着一碗面:“儿子,吃口东西。”
张明远摇头。
“吃一口,一晚上不吃东西怎么行。”
张明远接过碗,吃了一口,就真的一口。
面在嘴里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周家客厅,周述禹在写日记。蓝色的日记本,塑料封皮,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狗。
他翻开新的一页,在台灯下写了一个字。
“恨。”
写完,盯着这个字看了一会儿。
台灯的光在纸上打出一个圆形的亮斑,“恨”字像是被照得发烫。
他提起笔,在“恨”字上画了一道横线。
不是特别用力,但足够盖住。
他在下面写:“为什么要划掉?不知道。”
又看了一遍,把这一页撕了下来。
撕的时候,纸发出嗤的一声,边角有点毛。
他把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纸团在桶里弹了一下,落在几张废纸上。
他合上日记本,放回抽屉。
厨房里,刘淑芬在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她冲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志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他一眼没看。
手里的遥控器按来按去,频道换了一个又一个,每个停不到三秒。
周德福在房间里,门没关严。从门缝里透出一线细细的灯光来。
周述禹从房间出来,走到厨房门口:“奶奶,我渴了。”
刘淑芬关掉水龙头,从碗柜里拿出一个杯子,给他倒了半杯水。
周述禹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喝。
水稍微有点烫,他吹了两口,小口小口地喝。
“奶奶。”
“嗯。”
“爸爸今天是不是生气了?”
刘淑芬擦着灶台,没抬头:“没有,你爸没生气。”
“那他怎么看起来这么不高兴,连电视都不看了?”
刘淑芬没回答。
周述禹喝完水,把杯子放在水池里,回房间了。
路过客厅的时候,周志强叫住了他:“禹禹。”
周述禹停下。
周志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去吧。”
周述禹点点头,进了房间。
周志强关掉电视,客厅一下子暗了。
他坐在黑暗里,手撑着额头,一动不动。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光一闪一闪的,照在他脸上。
是彩色的光,但他的脸是灰的。
–
于迟夏躺在床上,怀里抱着一个布娃娃,娃娃的头发被她揪得乱糟糟的。
台灯开着,光调得很低,屋里半明半暗。
张秀英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叠好的睡衣。
“夏夏怎么还不睡?”
“我睡不着。”
张秀英把睡衣放在椅子上,坐在床边,帮于迟夏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妈妈。”
“嗯。”
“周爷爷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原谅舅舅了?”
张秀英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妈妈也不知道。”
于迟夏不说话了。
她的手在被子里捏着布娃娃的胳膊,捏了很久。
“舅舅是不是坏人?”她问。
张秀英看着女儿的脸,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睫毛的阴影投在脸颊上。
“他是做了错事,但他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张秀英慢慢地说,“他不是坏人,好人也会做坏事。”
于迟夏眨了眨眼睛,不太懂,但她记住了。
张秀英把台灯调暗,站起来走到门口。
“睡吧,夏夏。”
“晚安,妈妈。”
“晚安。”
门关上了。
隔绝了光线,于迟夏抱着布娃娃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透过窗帘,在墙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
她看着那个光斑,慢慢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是在周家门口看到的画面:外公跪在地上,舅舅低着头,那扇门关得紧紧的。
所有人都睡了。
客厅的灯关了,只有厨房的小夜灯亮着,发出微弱的橘色光。
周德福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他没有睡,坐在轮椅上,面朝窗户。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窄窄一条。
他的腿上盖着毯子,毯子下面是空荡荡的裤管。
他的手放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一下,一下,没有声音。
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那是1995年拍的,两家人站在酒店门口,抱着两个孩子,笑着。
张大勇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
周志强本来要把这张合照烧了,被他拦下了。
周德福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老歌,声音很远,听不清唱什么。
旋律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像河面上漂着的落叶。
他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开,看向窗外。
什么也没看,只是看着那一片漆黑。
楼下,一只野猫叫了一声,又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