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布短衣,左靴磨损。
东城马行。
沈渡离宫时借过马,也换过旧军衣。马行是他出京后留下的第一处可查痕迹。追踪者没有先去谢宅,只沿着沈渡走过的路问人。
这条线从京城起。
廊下值守少了两个,进出之物却查得更细。旧方书入殿前被拆过木轴,送药时辰提前,暗卫值房也有人翻过近十日的册子。
看守承乾殿的人正在后退。
追沈渡的人已经出城。
两处变化落在同一日。
宫内值守的退换,东城马行的追问,暗卫旧班次被逐页核对。三处人手若各自为政,时辰不会咬得如此紧。有人先从承乾殿周围取走明哨,又把人投向宫外,顺着短镫、旧军衣与青骢一路追查。
能在一日内碰到禁军门簿、内库旧账与东城马行的人,京中屈指可数。
裴昭在纸边写下一个"王"字,墨未干,便用指腹抹去。黑痕拖成长线,末端正对开封。
这条追踪未必为那件东西而来。眼下它只盯着沈渡。可沈渡每靠近谢德茂一步,追踪者便会跟着靠近一步。两条路原本各有目的,到了开封,已经分不开。
裴昭将密报压在药方下,起身走到窗边。窗纸映出长廊上的人影。那人站得比昨日远,视线却正对药房小门。
监视没有松。
它只是换了方向。
案上的三条日期连成一条直线。另一条线从东城马行出发,沿官道追向开封。两条路在谢宅外没有相碰,却都朝沈渡脚下收拢。
若此时召沈渡回京,陈留的三条线会立刻断掉。后门来车的路引、绸庄银钱、谢德茂去向,都将留在半途。
若让沈渡继续,追踪者迟早会摸到开封。沈渡每查一处,身后的人便多一个落点。等他们找到谢宅,京车与空宅都会暴露在另一双眼睛里。
裴昭回到案前,将密报折起。
第一道折痕压过"陈留"。
第二道折痕压过"京城"。
第三道折痕正落在"有人在追我的行踪"上。
他没有再动。
窗外的光从白转灰,宫门处响起暮鼓。药房内侍进来收碗,被掌事内侍拦在门外。两人低声交谈几句,木盘碰到门框,随后远去。
裴昭望着那张折好的纸。
七日前,他把沈渡送出宫,是为追一条藏了十余年的旧线。如今另一条路从身后追来,快得超出预料。
保住沈渡,最稳的办法是让他立即弃查。
追下去,便要先割断他与京城之间所有可见的联系。
裴昭提笔,在药方背面写下四个字。
"旧路全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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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落进承乾殿。
灯花从芯上坠下,掉进砚台。墨面浮起一粒灰,裴昭用笔杆拨到边缘。
回笺只写了半页。
"旧路全弃。东城马行、原住处、开封接头皆不可再用。明日出陈留,先向南,途中折东,走水路回开封北岸。三日内不查谢德茂,不碰陈庆路引。"
他停笔片刻,又续写。
"查你身后二人从何处接令。可留假痕,不可交手。若二人仍随至水路,借船脱身。若有第三人接替,立刻断联。"
下一行写得更短。
"人要活着。"
裴昭看着这四字,蘸墨将其涂去。
墨色盖住原字,只剩纸背透出浅痕。
他另起一行。
"确认安全后,再查那件东西。若谢德茂已死,只取证,不取物。若东西已落入他人手中,记住去向,不可争夺。"
回笺末尾没有署名。
裴昭卷起纸条,装入木轴暗槽。合上轴心前,他又抽出一小片空白纸,在上面写了一个假地址。
陈留西郊,白马渡。
假纸放进外层夹缝,回笺藏在轴芯。若途中有人拆书,只会见到白马渡三个字。
掌事内侍入殿时,脚步比平日更稳。
"陛下,廊下换人了。"
"几个?"
"两个。原先那名青袍内侍不见了。新来的人只查明日送出的药渣与旧书。"
裴昭把方书推过去:"辰初送还。走正门。"
"若他们拆轴?"
"让他们拆。"
掌事内侍双手接过。
"还有一事。今日有人去暗卫值房问沈统领的旧班次,连五月初九那夜守西廊的人也调走了。"
裴昭看向他:"调去哪儿?"
"西苑守库。"
"谁去见过他?"
"尚食局后巷一名送炭杂役。杂役进内府后,没有再出来。"
裴昭沉默片刻:"别查。"
掌事内侍俯身:"是。"
"从今日起,承乾殿不再递出私物。药方、书册、衣物,全走内府明账。"
"沈统领那边……"
"这卷书是最后一次。"
掌事内侍退下。
殿门关合后,裴昭抽开暗屉。三日前那封未寄出的信仍在里面,封口空着。他看了一眼,重新推回深处。
桌上只留沈渡的密报。
火盆中的炭已烧成白灰。裴昭将纸投入火中,先烧去末尾暗记,再烧掉陈留三条线。纸边卷起,"京城"二字被火切成两半。
他用银箸压住灰烬。
后门来车先于沈渡出京,追踪沈渡的人随后踏上官道。两拨人是否同源,眼下还没有证据。
可追同一件东西的人,已经沿两条路抵达开封。
裴昭吹灭灯,殿内沉入黑暗。
追同一件东西的人,不止他一个。
那人早已从京城到了开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