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承乾殿的药气比往日更重。
窗扇只开了一线,苦味积在帘后,连案上的纸都沾了药炉的热气。裴昭坐在榻边,面前那碗药已经凉透,碗沿凝着一道暗褐水痕。
掌事内侍进门时,手中没有漆盘。
他捧着一卷黄绫,停在三步外,膝盖落地。
"陛下,太医院昨夜上书,说陛下热症反复,宫中事务繁杂,不利调养。政事堂今晨议过,请陛下移居京郊养和苑。"
裴昭看向黄绫。
"谁准的?"
"摄政王会同政事堂准奏。内府已派人清点车驾,午后便可启程。"
殿外传来箱笼落地的闷响。有人压低嗓音核对册目,又有人问寝具、药炉、随行内侍各需几名。话说得克制,动作却快。旨意尚未展读,移居所需的一切已经到了廊下。
裴昭伸手。
掌事内侍把黄绫呈上。
字不多。先写圣体违和,继而写京中暑气渐盛,宫禁劳神,宜往养和苑静养。末尾又添一句,朝政由摄政王与政事堂暂摄,待圣体康复再迎驾回宫。
太医院请奏。
政事堂附议。
摄政王准行。
每一层都有名目,每一层都合规矩。养和苑离京二十余里,三面临山,只有一条官道通往外界。苑中有内府旧卫,也有摄政王府调去的人。移居之后,谁能进,谁能出,递进递出的每一张纸,都会先过旁人的手。
裴昭把黄绫合起,压在案上。
拒绝移居,便需亲自出面驳太医院的诊断。热症若当场退了,连日称病便成了笑话。若继续装下去,又无理由留在宫中。
接受旨意,承乾殿这扇门会换成养和苑的门。宫墙远了,守在门外的人只会更多。
掌事内侍仍跪着。
"内府还说什么?"
"随驾名册限十二人。太医两名,内侍六名,宫女四名。暗卫不随行,养和苑自有护卫。"
裴昭抬眼。
暗卫不随行。
沈渡尚在外面。副统领与其余旧人全被留在宫中。到了养和苑,他身边连一张熟面孔都未必能留下。
这道安排,比黄绫上的字更清楚。
"谁领苑中护卫?"
"名册未送来。内府说,午后交割时再报。"
"随行人选呢?"
"请陛下钦定。"
裴昭把旨意推到一旁:"照旧例选。太医用陈、周二人。内侍只留你,其余由内府定。宫女减去两名。"
掌事内侍抬头:"陛下,十二人的名额……"
"人多费眼。"
"是。"
"箱笼不必全搬。四季衣物各取两套,书留十卷,药具照太医院的单子收。御案、印匣、朱笔都留下。"
掌事内侍迟疑片刻:"那今日是否仍召太医?"
"召。"
"移居之事,奴婢该如何回内府?"
裴昭端起凉透的药,分两口饮尽。
"照太医院的安排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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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承乾殿里多了许多空箱。
内府的人在外殿清点器物,木牌声、纸页声、箱锁扣合声隔着帘子传进来。那卷读了数日的医书仍摊在案上,书签停在旧处,一页也没有往后移。
裴昭坐在窗下,把两张纸并排放开。
左边是移居旨意的抄本。
右边是承乾殿近三日的出入簿。
昨日撤去的两名明哨,今日出现在车驾名册旁。药房门口那名生面孔,午前调往养和苑。还有两人先于内府启程,名目写的是修缮查验。
路已经铺好。
旨意只是最后一块门槛。
裴昭用笔在养和苑三个字下划了一道线。
留在宫中,他还能借太医院、内府与旧方书递消息。可承乾殿的暗线已经被翻过一遍。沈渡离宫的痕迹被人顺着马行追出,继续留在这里,只会让每一次递信都变成新的落点。
移居别苑,宫中的旧路全断。
同样,盯住旧路的人也要重新布线。
养和苑远离宫禁,守卫更紧,来往却比承乾殿单一。药材、粮食、炭火、净水,都要从苑外运入。每一条路都有人看守,也都有固定时辰。只要看清一次,便能算出缝隙。
裴昭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拒。
他在下面列出三行。
召集政事堂。
重验脉案。
当日回朝。
三行字写完,他搁下笔。
政事堂会要求太医院复诊。周院判、陈太医都在奏报上署了名。若要推翻诊断,便要有人承担欺君之罪。承乾殿这些日子的药方、起居簿、值守记录也会被重新核验。
沈渡离宫的时间,旧方书的进出,掌事内侍答过哪些话,全会再次摊到案上。
拒绝的门一旦推开,门后站着的并非自由。
是一场当面对质。
若召政事堂入殿,第一句便要问病情为何忽然转轻。第二句会问谁让太医院虚报。第三句则会落到沈渡身上。一个久病的皇帝,暗卫统领却在数日前无令出宫,这两件事摆到同一张案上,连遮掩都显得刻意。
他还能强留承乾殿。
只需扣下旨意,命禁军封住殿门,宣称圣体不宜迁动。可禁军听谁调遣,答案早写在宫门值簿里。守在廊下的人今日少了,养和苑的人却提前赶到。对方没有逼门,也没有催令,只把每一条能走的路先安排妥当。
太医院昨夜才上书,内府清晨已经备好车驾。政事堂议定之前,养和苑的修缮名册便有了人名。先后次序比黄绫更直白。
这道旨意的真正分量,也落在这些早半步的安排里。
若他当殿抗旨,事情便会从静养变成君臣相争。朝臣会问陛下为何执意留宫,宗室会问摄政王为何不能入殿,赵尚书更会抓住这道缝,把削藩令与帝王受制并在一起。届时每个人都能说忠君,每个人都能借他的病向前一步。
承乾殿会从藏身之处变成众目所向。
沈渡留在外面的每一日,也会更危险。
裴昭把"拒"字划掉。
又写下两个字。
接受。
下方同样列出三行。
离开宫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