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正越过窗棂,移到案角。朱笔的影子被拉长,斜压在沈渡的名字上。
"查两把钥匙近十日有没有动过。"
陆青山应下。
"陈伍换出来。不要抓,也别审。调去西苑守库,路上让人跟着。"
"王爷疑他看见的背影有假?"
谢衍把回报卷起:"先看他会去见谁。"
陆青山低头:"是。"
"还有,沈渡离宫的消息,谁先发现?"
"暗卫副统领。初十换值时没见到人,拿出换班令,便按令接掌。"
"他没问去处?"
"问过掌事内侍。得到的答复仍是奉命外调。"
谢衍手中卷宗停住:"暗卫统领外调,调令不写去处。他也肯接?"
陆青山没有替那人解释:"属下会查。"
谢衍把卷宗放回案上。
"从头再查一遍。"
陆青山抬眼:"哪一段?"
"五月初九。"
"宫门簿与值房册都查过。"
"查写册的人,查换纸的人,查那夜谁碰过印泥。再查御马监丢没丢鞍具,内库少没少常服。沈渡可以不用自己的马,也可以换一张脸出宫。"
"属下明白。"
谢衍顿了顿:"宫外宅院再去一次。屋里每件东西列册,缺什么,逐项报来。"
陆青山领命退下。
值房门关合,铜铃又响了一声。
案上只剩那卷回报。
谢衍伸手压住卷首,重新翻到五月初九。
那一页新得刺眼。
---
午后过半,值房没有点灯。
窗外的光从案角退到地上,屋内渐暗。谢衍处理完两份削藩令复核文书,陆青山再次回来。
他身上沾了灰,靴边有湿泥。
"查到了什么?"
"西侧水门的锁没动。两把钥匙也都在。内府库房那把封条完整,营造司的钥匙上月封存后无人领取。"
谢衍道:"继续。"
"御马监未少马匹,旧鞍房少了一副短镫。管事起初说送去修补,修具坊没有收过。内库少了一套禁军旧衣,账上记作霉损焚毁,焚毁单是五月初十补的。"
"谁补的单?"
"内库副使。人已控制在外院,尚未问话。"
谢衍看向他:"换班令呢?"
"原件核过。纸来自承乾殿,印也真。墨是初八晚间新磨的松烟墨。掌事内侍说,令由陛下交给他,初九一早送进暗卫值房。"
"他亲眼见陛下落印?"
"没有。令已写好,放在御案右侧。"
谢衍沉默片刻:"陈伍有动静吗?"
"调令下去后,他先回住处收拾,途中绕去过一次尚食局后巷。见了个送炭的杂役,只说两句话。杂役随后进内府,至今未出。"
"盯住杂役。"
"是。"
陆青山又取出一页纸。
"宫外宅院重新查过。沈渡少的两套衣物皆便于赶路。厨房冷灶七日,水缸见底。床下有一只旧靴,鞋底沾着黄白细土。京城附近少见这种土。属下已让人拿去比对。"
"能比出什么?"
"驿道、河滩、城郊土色各有差别,只能缩一段路。"
"需要多久?"
"明日午前。"
谢衍没有应声。
沈渡走得有准备。短镫、旧军衣、便装、长刀,另换马匹,避开明册。每一件都有人替他补上痕迹。
陆青山道:"还有一处。初九夜里,东城一家马行少了匹青骢。掌柜报官后,第二日又撤案,说马已找回。属下去看,马厩里那匹青骢年齿对不上。"
"掌柜人呢?"
"留在店里。"
"别动他。查谁赔了银子。"
"是。"
谢衍翻开那页新报,食指沿着日期往下移。
五月初九。
这一天被遮得太细。宫里有人补单,宫外有人换马。若只为办一件寻常差事,无须动用如此多的手脚。
"承乾殿今日如何?"
"午后召过陈太医。药方加了安神一味。旧方书已退回太医院,经手的是今日送药的内侍。"
谢衍抬起眼:"书查过吗?"
"翻过,只有旧方。木轴也验过,没有夹层。"
"谁验的?"
"我们的人。"
"承乾殿可有察觉?"
"表面无异。送药时辰提前后,陛下照常服药。掌事内侍问什么答什么,起居簿也交出来过。"
表面无异。
谢衍靠回椅背,目光落向窗棂外逐渐暗下的宫墙。
"把承乾殿外的人撤一半。"
陆青山一怔:"撤?"
"留得太满,只会让人看见。"
"余下的人如何排?"
"跟原值守混开。查进出之物,不查殿内说过什么。"
陆青山应下,又问:"沈渡这条线还按宫内查?"
"宫内已留不下更多东西。"
谢衍合起新报。
"从东城马行往外查。先查官道,不够,再查水路。"
---
入夜,值房重新点起那盏灯。
灯芯结出一朵暗红的花,火焰压在下面,时高时低。谢衍独坐案后,削藩令的奏本堆在右侧,裴昭近十日的回报放在左侧。
一边是朝堂。
一边是承乾殿。
他把五月十四那一页抽出。纸上写着,陛下偶感风寒,罢朝静养。
随后,他又抽出五月初九。
沈渡离宫,去向未明。
两页纸并排放在灯下。
谢衍提起笔,在两处日期间划了一道直线。线到中段停住,笔锋没有落到称病那一日。
七日空白横在中间。
他没有补。
门外传来脚步。陆青山在帘外候命。
谢衍把卷宗合上,以镇纸压住沈渡二字。
窗外夜色越过宫墙,承乾殿的方向只见一片沉暗轮廓。那个称病的人仍在殿中,身边最信的刀却已离开七日。
"查沈渡去向。"谢衍道。
陆青山在门外应声。
"查到之前,承乾殿照旧供着,别让他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