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最后一次出现在承乾殿,是几号?"
谢衍坐在值房案后,指间压着一页新裁的纸。
纸边尚有刀口留下的毛刺,墨迹也新。陆青山站在案前,等他把那一行重新看完。
"回王爷,五月初九。"
"今日几号?"
"五月十六。"
七日。
谢衍没有抬头。他把那页纸往前推了半寸,目光仍停在沈渡二字上。
案上摊着裴昭近十日的起居回报。何时召见太医,何时进药,哪些内侍进过承乾殿,尚食局送了几次膳,连夜间熄灯的时辰都列得清楚。前六页写得密,到了第七页,字忽然少下去。
沈渡,五月初九酉时入承乾殿,戌初离开。
此后无记录。
谢衍翻回前一页。
五月初八,沈渡曾在东侧宫门换过一班值守。五月初七,他随御驾去过御书房。五月初六,夜间巡视承乾殿外廊。再往前,每日都有痕迹。
初九之后,整整七日,宫门簿、值房册、暗卫轮值单上都没有他的名字。
"承乾殿的人怎么说?"
陆青山答:"掌事内侍只说沈统领奉命调换值次,去处不清楚。属下问过外廊的暗卫,他们说初十起便由副统领接掌。换班令上有陛下私印,手续齐全。"
"换班令拿来。"
陆青山从袖中取出一张抄件,双手呈上。
谢衍接过。
纸上只写了两行。沈渡暂离宫中,暗卫诸事交副统领处置。末尾盖着一方小印,印泥偏暗,边缘完整。
"原件在哪?"
"承乾殿暗卫值房。属下只看过一遍,未取。"
谢衍将抄件放到一旁:"谁送去的?"
"掌事内侍。"
"沈渡当时在场?"
"无人见到。"
窗外有风,掠过檐下铜铃。铃舌撞了一声,后面便静了。
谢衍继续往下翻。
回报里写,裴昭自五月十四称病,太医一日两诊,药方皆治风寒。承乾殿大门未闭,内府、尚食、太医院照常出入。昨日还送回一卷旧方书,药碗每日见底,起居簿没有缺页。
每一项都齐。
谢衍将前六页依次铺开。内侍值簿用的是细笔,宫门册字迹方正,暗卫轮值单只写姓名与时辰。三本册子出自三处,所记人事却能严丝合缝。初七夜间巡廊,初八午后入殿,初九酉时离开,每一处都有旁人的名字压在前后。唯独离开之后,没有谁见他领马,没有谁见他换衣,也没有哪一道门留下验牌记录。
他把三份抄件的墨色逐一对过。宫门册颜色偏灰,值簿墨黑,轮值单上的初九二字却比上下两行更深。补写之人学得出原来的笔形,落笔轻重仍有差别。谢衍用指腹压过纸背,那两个字的凹痕也更新。
齐得没有缝隙。
"太医怎么说?"
"脉浮,夜寐不安,热症反复。方子换过一次。"
"哪位太医诊的?"
"前两日是周院判,今日换成陈太医。"
"为何换人?"
"周院判昨日午后受召去了寿安宫。"
谢衍抬起眼:"谁召的?"
"太后宫里的牌子。属下查过,寿安宫确有一名老嬷嬷犯咳疾。"
谢衍没有再问。
他取过朱笔,在沈渡二字外圈了一道。笔尖落下时停了一息,墨沿着纸纹洇开一小点。
右手食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第二下落定,他收回手。
"暗卫出宫,要过哪几处?"
陆青山道:"若走明路,需过内宫值房、禁军门簿、外城门册。若走暗道,只在承乾殿暗册留印。"
"暗册查过没有?"
"查过。五月初九后没有新印。"
"他常用的马呢?"
"还在禁苑马厩。缰绳与鞍具未动。"
"兵器?"
"长刀不在。弓留在暗卫值房。"
谢衍看着陆青山:"住处呢?"
"宫外那处宅院无人。邻里说已有五六日没见门开。属下进去看过,常用衣物少了两套,银钱未动,书案上的灰薄,走前应当收拾过。"
这便算不上临时换值。
沈渡离宫前备过衣物,带走长刀,没有走常用宫门,也没有骑自己的马。换班令压住暗卫值房,宫门册上又不留痕迹。
谁替他遮住了出宫那一步,答案已写在那枚私印上。
谢衍把纸页合回去。
"陛下近十日召过谁?"
陆青山报出几个人名。太医、内府掌事、尚食局奉御、宗正寺送族谱的小吏,另有两名负责修缮书阁的工匠。
谢衍抬眼:"宗正寺送什么族谱?"
"大衍宗室总谱的旧抄本。承乾殿说陛下要核几位远支宗亲的封号。"
"哪一日?"
"五月初八。"
"谁批的取书条?"
"陛下亲笔。"
谢衍伸出手。
陆青山把另一页抄录递过去。取书条上的字端正,所列书目也寻常。宗室总谱,先帝年间封爵录,宗亲迁籍册,共三册。
五月初八取书。
五月初九,沈渡离宫。
五月十四,裴昭称病。
三件事各隔数日,纸面上互不相干。
谢衍把抄录压在换班令下。
眼前掠过一帧旧画面。
承乾殿长案旁,裴昭低头看奏本。沈渡立在他身后三步,手按刀柄,目光始终守着殿门。那时有内侍奉茶,沈渡先看杯沿,再让人近前。
画面停在那只按刀的手上。
谢衍移开视线。
沈渡向来守得近。朝议、出行、夜间换防,只要裴昭仍在宫中,他很少离开承乾殿一日。如今裴昭称病闭门,最该留在殿外的人反而消失。
案上的回报写得越齐,这处空白越醒目。
"初九当日,陛下做过什么?"
陆青山答:"辰时在御书房看折子,午后召沈渡入殿。申时传过一次点心,酉时后再无人入内。戌初,外廊值守记沈渡离殿。其后再无目击。"
"谁记的?"
"当值暗卫,名叫陈伍。"
"人呢?"
"还在承乾殿外廊。"
"问过没有?"
"他说只见到背影。沈渡穿常服,往西侧夹道去。"
"看见脸了吗?"
"没有。"
谢衍翻开回报末页,在陈伍名字下点了一笔。
"西侧夹道通哪儿?"
"往北可去内库,往南接御马监,走到尽头还有一道废弃水门。水门多年不用,钥匙在内府。"
"水门查过?"
"锁上有旧锈,未见撬动。"
"钥匙呢?"
"两把。一把在内府库房,一把由宫城营造司封存。"
谢衍看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