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殿里的药气压得很低。
苦味从铜炉旁漫到床榻,窗纸被晨光照白,殿内仍冷。裴昭靠在软枕上,手边摊着一本未翻几页的医书。
廊下传来脚步。
昨日送药的人走路拖着右脚,落地一重一轻。今日这一双靴底齐整,步子稳,停在门外时没有咳嗽,也没有碰响腰间的木牌。
殿门开启。
掌事内侍捧着漆盘进来,药碗上扣着瓷盖。平日辰正才送来的药,今日早了半个时辰。
裴昭看向窗边的铜镜。
镜面昏暗,恰好照出廊柱旁的一角青袍。那人低着头,衣领压得端正,鞋面干净。承乾殿原有的人,不会站在那处。那里挡风,也挡不住殿内的视线。
掌事内侍把药放到案上:"陛下,该用药了。"
裴昭没有去碰碗:"今日早了。"
"太医院改了方子,说辰初服药更合适。"
"谁来传的话?"
"送药的人换过。说原先那位昨夜受了寒,今日歇值。"
裴昭翻过一页医书。纸边从指腹下滑过去,没有发出声响。
掌事内侍垂着眼,又道:"廊下也添了两个人。腰牌是真的,名册上却查不到今日轮值。方才还有人问奴婢,陛下这十日见过谁,夜里何时熄灯,殿内可曾送出书信。"
"你怎么答的?"
"按起居簿答。太医、尚食局、内府送物,皆有记录。其余未提。"
裴昭抬眼:"谁让你少提?"
掌事内侍一怔,立刻跪下:"奴婢失言。"
"起来。"
"是。"
"药继续煎。时辰不用改回去。"裴昭合上医书,"谁来问,照实答。问到哪一日,便把那一日的起居簿给他看。"
掌事内侍站起身:"若他们要查殿内的人?"
"让他们查。"
"那这两日送进来的东西……"
裴昭看了他一眼。
掌事内侍收住话,俯身退开。
药碗仍在案上。瓷盖内侧凝出的水珠沿着边缘落下,敲出极轻的一声。等殿门重新关严,白气已经散尽。
裴昭端起药,闻了闻,又放回原处。
药会有人验。
碗底剩多少,也会有人看。
他取过温水,兑进药中,分三次饮尽。最后一口压在舌根,苦味直抵喉间。他用帕子擦过唇角,把空碗摆回漆盘中央。
廊下那双脚没有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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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日光移到西窗。
承乾殿内静得只余更漏滴水。裴昭坐在案后看太医院送来的脉案,纸上写着风寒、头痛、夜寐不安,每一项都能让殿外的人拿去交差。
掌事内侍捧进一卷旧方书。
"太医说,陛下若觉胸闷,可从旧方中另择一味。"
裴昭伸手接过:"放下。"
掌事内侍退出时,袖口在桌角停了一息。
门外有人问:"送的什么?"
"旧方书。太医署有登记。"
脚步跟着掌事内侍远去。
裴昭等到更漏滴下第七声,才解开卷轴。旧方书的衬纸比寻常厚,靠近木轴处有一道新粘的细缝。他用指甲压住纸边,沿着胶痕挑开。
一张薄纸藏在夹层里。
纸边折过两次,角上沾着灰土,像在衣襟深处压过长路。裴昭先看末尾。
沈渡的暗记还在。
他才把纸展开。
"属下抵开封城南时,谢宅已空。门上铜锁新换,院中无人。左邻称,宅中三日前雇来两辆骡车,天未亮便开始搬物,至卯时出巷。谢德茂亲自押车,同行一老仆、一妇人。去向无人得知。"
第一段只有几行。
"属下访左右五户。谢德茂迁居此巷二十余年,少与外人往来。宅契未售,租税未结,院中两名长工直到搬家当日才被遣散。前一日晚间,他还命老仆去药铺抓了七日的药,又向米铺订下半月粳米。两家银钱皆已付清,货尚未来得及送进宅门。"
这些细处落在纸上,比"搬走"二字更沉。
长住之人若早有迁居打算,会先处置宅院,结清铺面往来,安排仆役去处。谢德茂一项都没做。七日的药与半月的米仍在路上,人却在天亮前离城。
催他走的事,发生在最后一夜。
裴昭读到"三日前",指尖停在纸边。
沈渡从京城出发,沿官道换马,途中只在驿站停过两次。能把行程压得更快的人很少。谢德茂搬走的日子,恰好落在沈渡出城后的第二日。
从京城到开封,官道上的驿站、渡口、城门皆会留下痕迹。沈渡换马赶路,仍只晚了三日。若消息与他同日离京,赶在前面的人必有更快的路。若消息早于他离京,城南那座宅子早已处在旁人的视线里。
无论哪一种,追查已被人看见。
他继续往下看。
"属下入宅查验。正房衣箱已空,床帐拆去,厨房灶灰尚存余温。东厢旧物多未搬,紫檀书案、铜镜、屏架皆在。书房柜门敞开,内有旧账、族谱抄本、地契副册。靠墙木架空出一格,积灰中留有长方压痕。邻人称搬得急,细软所携甚少,三口木箱皆由谢德茂亲自上锁,不许车夫碰触。"
裴昭把纸移近灯下。
长方压痕。
三口上锁的木箱。
旧账与地契都留在屋中。值钱的家具也没动。若只为迁居,行李少得过分。若为避祸,三口箱足以装走银票、文书与几件不能留的东西。
"书房窗扇内侧积灰完整,门槛上却有两层足印。旧印鞋底窄,常在屋中往返;新印鞋底宽,边缘有缺口,只留在门边与木架前。案上砚池尚湿,半张账纸写到一半,末笔拖出墨痕。属下比过宅中老仆的鞋,新印并非宅内之人所留。"
裴昭的指腹压住纸面。
新印停在木架前。
若来人只为催促谢德茂离开,无须踏入书房。若来人要找旧账、族谱或地契,柜中那些东西仍该有被翻动的次序。沈渡写得清楚,柜内纸页虽乱,封皮上的灰线尚能对上。来人的目标很窄,落脚处也很窄。
木架空出的那一格,正好够放一只扁匣。
纸上还有字。
"属下查过巷口车行。雇车者未留真名,只付现银。车夫称两辆车先往西门,行至城隍庙前分开。一辆继续向西,一辆折往北街。车夫收钱后即回,未见后程。属下又查西门出城簿,当日卯时至午时,无谢德茂姓名。北门簿册缺一页,守门兵称被雨水浸坏。"
雨水浸坏。
开封近五日无雨。
裴昭视线落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更漏又滴下一声。
纸页下半段,沈渡的字比前面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