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宅后墙外发现车辙两道,深浅有别。深辙通向巷口,应为搬家骡车。浅辙止于后门,来去方向皆朝东。邻居记得搬家前一晚,有陌生车驾停过半刻。来人未进正门,灯熄后才离开。车无徽记,驾车者戴斗笠,未见面容。"
裴昭重新读了一遍。
搬家前一晚。
后门。
半刻。
这一段原本可以只当寻常访客。放在空掉的木架、缺页的北门簿册旁,次序便变得刺眼。
谢德茂搬走前,已经有人摸到宅后。
来人是否进过门,沈渡没有写。邻居的屋檐只看得到车,看不到后门内的动静。半刻足够递一句话,也足够取走一只薄匣。
裴昭把密报压在脉案下,闭了闭眼。
眼前只留下一帧画面。
三日前的宫城偏门,沈渡收紧斗篷,翻身上马。晨雾压在长街尽头,他没有回头。
画面散去,案上的纸仍薄得近乎透明。
裴昭抽出一张素笺,写下四个名字。
宋怀瑾。
谢允中。
谢德茂。
沈渡。
笔尖从第一个名字落到第二个,又从第二个移到第三个。最后一笔停在沈渡二字前,没有连上。
这条线抵达开封城南,断在一座空宅里。
另一条线却从空宅向外分开。
谢德茂携三口箱离城,去向成谜。
陌生车驾在前一夜抵达后门,来人身份成谜。
那件东西若在箱中,追到谢德茂便能接上旧线。若木架上的压痕早已空掉,搬家只是随后的动作。先到后门的人,手里会多出另一条线。
裴昭把"沈渡"二字圈住。
随后,他在纸旁写下三处:西门,北街,东侧后巷。
西门车是明路,北街车是岔路,后巷浅辙来自东侧。谢德茂若只想藏住去向,分车已够。城门簿偏偏少了一页,说明还有人替这场搬迁扫尾。
扫尾的人能碰城门守兵,也能提前得知一名外来者将查到城南。
沈渡的行踪是否已经泄出,纸上没有答案。
裴昭伸手拿起药方,覆在那四个名字上。
殿外换值的木牌碰响两次。
新来的脚步停在门边。有人压低声音询问掌事内侍:"陛下午后可曾见人?"
"只看旧方,未召旁人。"
"那卷书还在殿中?"
"在。"
裴昭听完,把密报折回原样,塞入旧方书夹层。胶痕无法复原,他便从药炉旁刮下一点软蜡,压平在纸缝上,再用木轴滚过。
卷轴外观恢复如初。
他没有立刻叫人送出去。
殿外正在等那卷书。
等得太快,反而会露出痕迹。
裴昭把书放在手边,继续批阅脉案。半个时辰后,他在"夜寐不安"旁添了两个字。
"加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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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窗外起了风。
承乾殿的宫灯隔着窗纸晃动,殿内药味淡下去,灯油气渐浓。案上摆着三样东西:太医院的药方,沈渡的密报,还有一只未写收信人的信封。
药方放在最上面。
这是留给殿外的人看的。
裴昭抽开暗屉,取出三日前写好的那封信。封口仍空,纸边有一道折痕。他用拇指摩挲过那处折痕,又将信放回去。
暗屉合拢,没有落锁。
他铺开一张极薄的回笺,写得很慢。
"循西门车行查付银之人。查北街当日可换车之处,查北门缺页经手者。谢德茂去向放在第二位,先查搬走前七日到过谢宅的人。后门浅辙从何处来,车由谁养,夜间停过哪家客栈,逐项核实。"
写到这里,他停笔蘸墨。
墨面映出灯火,黑得看不见底。
"若寻到人,不近身,不惊动。只查他手中是否仍有那件东西。另查你出京后的驿站名册,沿途若有人询问你的去向,记下相貌与口音。"
最后,他添上一句。
"回信仍走旧路,旧路若有异动,弃用。"
回笺写完,裴昭将纸卷成细条,藏回方书木轴。外层再封蜡,压上太医院旧藏的模糊印纹。
他唤掌事内侍进来。
"这卷旧方无用,明日还回太医院。"
掌事内侍接过卷轴:"何时送?"
"辰初。"
"今日送药的人还会来。"
"交给他。"
掌事内侍抬眼,又很快垂下:"是。"
"明日照旧报头痛,热未退。午后再请太医。"
"早朝那边若来问……"
"仍说朕需静养。"
掌事内侍退出殿门。
廊下那两道脚步很快围上去。有人接过方书,翻动卷轴,木轴撞在掌心,发出沉闷的响声。
裴昭坐在灯下,没有看门口。
他把药方推到左侧,把密报压入火盆。纸角卷起,沈渡的暗记先被火舌吞掉。谢宅、骡车、北门、后巷,一行行字收缩成黑灰。
最后留下的,是"三日前"。
那三个字烧得最慢。
裴昭用银箸拨散灰烬,抬眼看向紧闭的窗。宫里有人盯住承乾殿,开封也有人抢在沈渡前面落子。
两条线都在收紧。
驾车而来的人,在沈渡赶到前,已经找到了谢宅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