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到此停住。
谢衍移开目光,拇指按了一下食指关节。指节处留下浅浅压痕,很快被袖口遮住。
"赵尚书。"他开口,"你请本王等陛下明日临朝。"
"是。"
"若陛下明日仍抱恙,你再等一日?"
赵尚书没有答。
"国策若只能在陛下坐于御座时推行,那朝廷养百官何用?"谢衍将叶知秋的奏本合起,"陛下定方向,百官行其政。今日他不在,诸部更该把差事办稳。谁借圣体违和停差,便是拿陛下作挡箭牌。"
赵尚书抬眼:"王爷此言过重。臣等只求谨慎。"
"谨慎可以。"谢衍道,"从今日起,各部每晚把进度送政事堂。查到哪一册,问过哪一人,遇到哪一处阻拦,逐条写明。三日后复议。到时仍有人说该缓,本王听他拿证据说。"
礼部右侍郎道:"三日未免太急。"
谢衍看向他:"你要几日?"
"至少十日。"
"准你十日。"谢衍道,"礼部负责核各藩府属官名册。十日后少一府,右侍郎自请降三级。"
右侍郎脸色发白:"王爷,臣所言十日,是指各部通盘……"
"本王给了。你不敢接?"
满殿无人出声。
谢衍转向兵部一列:"兵册二十日不改。户部田册二十日不改。吏部属官册,十五日。宗正寺派人随同核验,遇宗亲阻门,当日具名上报。御史台分三组巡查,不归六部节制。"
他每说一项,便有一名官员出列领命。
最后,他望向赵尚书:"赵尚书既忧名分,便由礼部拟一道告宗室书。把削藩令所查范围、复核程序、申诉之门写清楚。三日后呈本王与政事堂会签,送承乾殿用印。"
赵尚书道:"陛下既抱恙,怎能劳其用印?"
"告宗室书三日后才成。"谢衍道,"你方才说陛下风寒不至十日。三日之后,赵尚书又认定陛下不能用印?"
赵尚书喉结动了一下,终究俯身:"臣领命。"
钟声从殿外传来,低沉地压过宫墙。
谢衍站在群臣之前,手中奏本未动。
"还有谁要请缓?"
无人出班。
香炉里的白烟终于被殿门外卷进来的风吹偏,细细一缕,散在御阶下。
"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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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官退出太和殿时,日光已经越过殿檐。
廊柱的影子斜切丹墀,一道明,一道暗。官员们三三两两走下长阶,低声交谈。有人回头看向殿门,看见谢衍仍站在原处,便立刻收回目光。
谢衍没有下阶。
御前内侍收走空案上的茶盏。那盏茶从早朝前送来,盖碗未动,水早已冷透。
陆青山从侧门绕过来,在他身后停下。
"王爷。"
谢衍看着最后一列官员走出宫门:"赵家的人去了哪几处藩府?"
"昨夜查到两处。赵尚书长子门下的一名账房,半月前去过东平王府。还有一名族侄,在北宁王府住过七日。"
"盯住。先别惊动。"
"是。"
陆青山应完,却没退。
谢衍侧过脸:"还有事?"
陆青山朝殿内看了一眼。
"王爷,您今天往那边看了三次。"
长阶下的脚步声渐远,碎在风里。
谢衍没有接话。他转身往值房方向走,走出一步,又停住。
殿中正有人撤香炉。白烟断开,御座前彻底空下来。
"承乾殿那边,今日见过谁?"
陆青山答道:"太医,掌事内侍,还有送膳的人。门口守得严,其余人未进。"
"昨夜呢?"
"昨夜灯亮到子时。此后无人出入。"
谢衍垂眼整理袖口,指腹擦过食指关节上的压痕。
"查他近十日见过的人。宫内宫外都查。"
陆青山没有问缘由:"查到什么程度?"
"行踪,来往,递进递出的东西。"谢衍顿了顿,"别让承乾殿察觉。"
"属下明白。"
两人下了长阶。
走到丹墀尽头时,陆青山回头。谢衍没有回头,步子一如往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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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后,政事堂值房只余一盏灯。
削藩令相关奏折堆满长案。户部送来的岁禄底册摊在左侧,兵部文书压在右侧,纸页间夹着细窄签条。谢衍逐笔核过数目,批下查验人名。
窗外更鼓响过三次。
灯芯烧到末端,结出一朵黑红的灯花。无人来剪,火光便时明时暗,把案上字迹照得浮动。
谢衍翻开最后一本奏折。
东平王府称旧年水患,田庄减收,请求免查两年。奏折末尾附了三名地方官联署。谢衍提笔,在"免查"二字旁写下"不准",又添一行:水患卷宗、赈银去向、田亩损失,五日内呈报。
笔锋停在纸上。
墨聚成一个黑点。
他把笔搁回笔山,抬眼望向窗外。
值房窗棂正对宫城西侧。重重殿宇伏在夜色里,檐角连成黯淡的线。承乾殿所在的方向没有灯,连宫道上的风灯也只剩远处两点。
白日里空着的是御座。
入夜后,暗下去的是整座宫门。
谢衍伸手护住灯焰,俯身欲吹。气息将火苗压低,他却停住。
灯花炸开,落下一点灰。
明日早朝,那个位置,会有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