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数一百四十七封。谢衍与周衡之间。公务和私人混在一起,没来得及完全分开。"
一百四十七封。三年。平均每四天一封。
他解开十五年那捆。
最上面一封,字迹硬朗峻峭,横画收得快,竖画拉得长。他认得。每天在奏疏上看到的批红里,有不少出自这只手。内容是请调禁军换防班次,抄送内廷总管知悉。措辞规范,格式工整。标准公文。
一封封翻下去。前几十封全是这类。换防、巡检、军械调拨、宫门值守。频率稳定,十天左右一封。
第六十封前后,间隔缩短。每隔两三天一封。措辞从公文格式变成简短行文,有些只有三五个字。
他解开十六年那捆。
五月的一封短笺让他停住。字迹有异,笔锋圆润,收笔拖沓。与奏疏上的批红笔法截然不同。
周衡的字。
"东窗之事,人已到齐。三日后酉时,老地方。"
没有落款。没有印鉴。纸也不同,薄而软,像从某本册子上随手撕下来的。与前面那些公文用的官笺截然不同。
他继续翻。十六年下半年,这样的短笺越来越多。
"南边的人已安顿。勿再用旧路。"
"旧人换防须在年内完成。拖久了,宫中眼杂。"
"人选初拟三人。河东的条件最好,其余两个备着。"
"东窗""老地方""南边的人""河东",暗语频现,公务通信夹在其中。署谢衍之名的是公文,署周衡之名的是短笺。两人一来一回,像在公文夹缝里藏着另一套对话。
"河东的条件最好",他的家乡。十六年已经在谈论河东的人选。
他把十六年那捆扎回去。解开十七年。
建元十七年。他入宫那年。
第一封。正月。谢衍的字。
"河东方向有眉目,附档一份。"
附档不在。翻遍整捆,确认缺失。沈渡摇头:"收到时便缺了。"
第二封。二月。周衡的字。
"河东来的那个,条件尚可。安排见面再定。三月前需确认。"
第三封。三月。
"已确认。形貌极近。可用。"
第四封。六月。
"宫选初审已开。二十三人,四轮制。"
第五封。八月。
"第四轮定选。已落印。九月入宫。"
第六封。九月。谢衍的字。只有一行。
"西苑已备。"
---
裴昭把信笺放回木匣。三捆依次码好,原样摆正。手指平稳。
殿中已经暗透。窗外没有月光,巡夜灯笼的微光从窗缝渗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线。福安在门外低声问了一句要不要掌灯。
他没有回应。
三只木匣敞着口,排成一列。他坐在案前,目光从左到右扫过。名册。账册。信件。
九个月。六个节点。从正月到九月。
河东方向有眉目,他是河东人。
条件尚可,他被人看过。
形貌极近,他的脸像某个人。
已落印,盖印的人,十七岁,禁军统领。
西苑已备,修缮银七月批出,比终审结果早了一个月。
而在十六年的短笺里,一切已经开始。"南边的人已安顿""河东的条件最好""旧人换防须在年内完成"。那时候他还住在河东老宅,身边只有祖母和两个仆从。浑然不觉。
两年。从十六年到十七年。这条线比他最初预想的更长,也更深。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身体没有动。呼吸均匀。手指搁在膝上,十指交叉。
他想起十六年。那时候他住在河东老宅,身边只有祖母和两个仆从。每天的日子很简单。早起,读书,练字,帮祖母做事。没有人告诉他,他的命运已经被安排好了。
他想起祖母。祖母是个沉默的老人,很少说话,只是每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问过祖母,他的父母是谁。祖母说,他们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走了。去哪里了,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个回答。直到今天。
他想起河东老宅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枝叶茂密,投下一片绿荫。他小时候常在树下读书。槐树的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一年又一年。
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些年他读的书、写的字、练的功,都是为了有一天被送进宫里。
他想起河东的街巷。青石板路,两边是低矮的土墙。墙根下长着青苔,潮湿的痕迹一路蔓延到屋檐下。有户人家的窗台上摆着一盆枯死的花,花盆裂了一道缝,用麻绳绑着。
那些街巷,那些人,那些日子。都是假的。都是为了让他成为一个皇帝而准备的。
他想起河东的集市。每月逢三逢八,街边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布的、卖铁器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他小时候常跟着祖母去集市,买些日用的东西。
那些集市,那些叫卖声,那些讨价还价的声音。都是真的。但他这个人,是假的。
他想起河东的冬天。雪下得很大,整个世界都是白色的。他穿着厚棉袄,在院子里堆雪人。祖母站在门口看着他,嘴角带着笑。
那些冬天,那些雪,那些笑容。都是真的。但他这个人,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包括他自己在内。
福安又在门外问了一次。声音更低。
"掌灯。"
灯火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铺满案面,照在三只敞开的木匣上。
他拿起十七年正月那封信,再看一遍。谢衍的字。"河东方向有眉目。"
附档不在。但名册上二十三人,河东裴氏只他一个。那封附档里的内容,姓名、年龄、体貌、家世,在名册上得到了完整印证。
名册最后一页。终审落印处。禁军统领印。
他把信笺放回原处。
灯芯跳了一下。他没有去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