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寝宫,日头已近正午。
殿门从内闩上。他吩咐福安守在外间,任何人求见一律挡回。转身入内,窗格上的光斜切过青石地面,照出一小片灰白色的方格。
案上还摊着昨夜翻过的笔墨。他把那些纸页拢到一旁,从袖中取出那张折旧的信笺。
三条记录。建元十七年。周衡与谢衍。
他展开铺平,用镇纸压住。又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蘸墨,在信笺左侧画了一条竖线,将时间节点逐行标注。第一条,"人已选定",入宫之前。第二条,"调粮三千石至西苑",入宫前后。第三条,"内廷卫换防,旧人调出,新人补入",迁至承乾殿前后。
间隔两年。指向明确。
但周衡已死。通信记录只证明两人有往来。同僚之间批公文、递消息,都叫往来。
他需要指向性更强的东西。能证明这些往来超出公务范畴。
指节在案面上叩了两下。
"叫沈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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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从侧门入殿。一身暗色常服,没有佩刀,腰间挂了出入宫禁的令牌。他在案前站定,行了个礼。昨夜说好的规矩是免去虚礼,但他还是行了。裴昭没纠正。
"看这个。"
沈渡接过信笺,逐条读完。手指在第一条记录上停了片刻。抬头。
"我要查三样东西。"
蘸墨,在白纸上写了三行。候选名册。粮草调拨。通信存档。建元十五年至十七年。
沈渡逐条看完。
"候选名册是内廷总管府封档。周衡死后,私档被刑部和大理寺分别抄录过。宫中应该还有底册。"
"粮草调拨找户部。西苑若单独立账,京畿支出记录里会有痕迹。"
"通信存档,"他停了一下。"谢衍当年任禁军统领,周衡是内廷总管,公务往来频繁。要从里面分出私人通信,得逐封比对。"
"多久?"
"三天。"
裴昭点头。沈渡将纸折好,收入袖中,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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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案前坐了一个下午。
茶凉了两盏。福安进来换过,他没碰。窗格上的光从西墙移到东墙,一寸寸暗下去。案上镇纸压着那张信笺,纸面被日光照过一遍,又沉入阴影。
他把那三条记录默写了一遍。字迹比原版小,排列更密,挤在纸页空白处。写完放下笔,端详片刻。三个时间节点,两条人命。周衡死了,先帝也死了。活着的当事人,只剩一个。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案面上自己的批注与那三条记录并排而列,像一份等待填充的卷宗。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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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用了两天。
第二天入夜,他从侧门进来。手里拎着三只木匣,黑漆铜扣,大小各异。他在案前站定,将木匣依次排开。
裴昭指了指最左边那只。
沈渡打开。一卷发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建元十七年宫选候选名录"。墨迹微褪,纸页边缘起毛。
"宫中保存的底册。四轮考核,共二十三人候选。第一轮筛至十二人,第二轮七人,第三轮三人,第四轮定下一人。"
裴昭翻到最后一页。
终选那行字迹工整,"裴昭,年十二,河东裴氏旁支。体貌端方,举止沉稳,堪充教养。"
落款处盖着两方印。一方是周衡的私印,他认得。另一方较小,印泥发脆,但字迹尚可辨认。
他的指腹按在那方印上。压了一下。松开。
"禁军统领印。"沈渡说。"谢衍。"
他翻回前几页。二十三人,逐栏填写。姓名、籍贯、年龄、体貌特征。他从头扫到尾,河东裴氏只他一个。其余二十二人来自各州各府,多数是宗室旁支和世家远亲。有些名字旁标了小字,"体貌不合""举止失仪"。第一轮筛掉的那些人,入宫不到一个月便被遣回原籍。
"举荐人名册上写了没有?"
"没有。候选来源无非两条:宗室名录筛选,或朝中有人举荐。但谁提供的初选名单,底册上看不出来。"
"谢衍那年多大?"
"十七。接禁军不到一年。"
十七岁。在终审名册上落了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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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打开中间那只木匣。几卷账册,纸页比名册新。
"建元十七年西苑粮草调拨记录。西苑荒废多年,那年重新启用。户部批了三千石粮、四百两修缮银。经手人是户部主事韩绍。"
裴昭翻开账册。三千石粮分六次拨付,每次五百石,从十七年九月到十八年二月。他入宫的日期是九月十二。
账册后半部分是修缮明细。屋瓦更换、门窗重漆、家具陈设、被褥帐幔,甚至有一笔"铜炉两只"。四百两银子花得细致,不像仓促间的应急拨款,更像提前规划好的整修。每笔款项的日期排列整齐,间隔均匀,看得出经手人事先拟好了拨付计划。
"修缮银批于何时?"
"十七年七月。"
七月。宫选初审六月才开,最后一轮在八月。七月时二十三人尚在初审阶段,第四轮的结果还没出来。
修缮银已经批了。有人在结果确定之前,就开始为他备好住处。
他没有说话。继续翻。
账册上每笔支出都有经办人签押和上级批红。韩绍的名字在经办栏,上级批红处有落款有印。
"批红的人,"
"户部尚书王敬仁。建元二十年致仕,回太原。三年后卒。"
"韩绍呢?"
"建元十九年调岭南。次年病故。"
经手人调走后病故。批红的人致仕后去世。两个人先后不在了。
裴昭合上账册。双手搁在封面上。片刻后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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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去开最右边的木匣。
铜扣掰开,匣盖掀起。厚厚一叠信笺,按年份用细绳扎成三捆。十五年、十六年、十七年。纸页有黄有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