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省会商设在政事堂。
谢衍到时,崔延年已经坐在那里。左手边王敬之,右手边中书侍郎郑怀礼。门下侍中孙述年过七旬,坐在主位,面前摊一张纸,密密麻麻写满字。
谢衍在末位落座。陆青山站在他身后。
孙述抬眼:"谢将军。"
"孙公。"
孙述把纸推到案中央。"三省初拟十二条。请诸位过目。"
谢衍拿起来看。第一条便卡住。
"裁抑藩镇事宜,由三省会同各藩节度使代表商议,为期一年。"
一年。十天前他在朝堂上提出三年一步、九年完成。世家的回应:先花一年"商议"。商议本身即拖。
翻到第二条。
"各藩兵额裁减方案,须经节度使本人确认签字,方可施行。"
要被削权的人自己同意削自己的权。等同于否决。
第三条。"铁盐专营收归朝廷一事,暂缓执行,待地方替代方案成熟后分批推进。"
暂缓。分批。叠在一起,无限期搁置。
十二条通读一遍。措辞平稳,三省联合行文的标准格式,每条字斟句酌。翻成白话,核心只有一个:维持现状。
他放下纸。
"崔公。十日前朝议,圣上旨意是'十日内拟出细则'。这十二条,细则在哪里?"
崔延年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搁在案上。
"过去五天,各路送来的呈文。"
谢衍翻开。淮南、河西、陇右、河东,四份呈文,措辞不同,意思相近。淮南用"恳请朝廷三思",河西用"边防不可一日无兵",陇右引经据典从太祖讲到宣和旧事。河东最短,一句话:当前军务繁忙,不宜更张。
四镇。格式各异,渠道不同,日期前后差几天。但五天之内四份呈文相继抵京,时间点精确得过分。
"还有。"崔延年指了指下面。"青州、兖州、徐州三地知府联名上书,言本年春粮入库未完,若此时变动军粮转运体制,恐致粮道中断。"
三个知府,四个节度使。七份文书。五天。
谢衍将文书合上。"崔公的手段,一如既往。"
崔延年面色不变。"地方官员的呈文,由地方官员自己写。崔某管不了别人的笔。"
王敬之接过话头:"谢将军,实话说。十二条一条也没否你的方案。十二条的意思,快不了。你三年一步的设想,朝廷中枢能接,地方接不了。一个转运使的任免就要走三个月公文,何况各藩全部属官。"
他敲了敲案面。"算笔账。各藩属官加起来,少说三千人。铨选司一年能考核多少?二百人。全部替换,光走程序要十五年。你的九年,不够。"
谢衍没答。王敬之的账算得没错,按现有铨选流程,确实如此。但铨选慢,因世家把持吏部。这本身就在局中。
"所以。"王敬之摊手。"快不了,不如慢下来。先把最急的办了,铁盐先收,其余缓一缓。"
铁盐先收。兵权暂缓。
谢衍的目光从王敬之脸上扫过。铁盐是世家的经济命脉,兵权是政治筹码。主动让出经济利益,保全军事力量。丢车保帅。
"铁盐可以先收。"谢衍说。"但兵额必须同步核定。不裁兵,只核额。各藩自查自报,朝廷派员核实。数字先存档,不动。"
王敬之皱眉。"核实兵额,各藩未必配合。"
"不配合的,报上来。朝廷不查,永远不知道各藩养了多少兵。查了,至少心里有数。"
崔延年和王敬之交换眼神。孙述始终未开口,低头在纸上记了几笔。
陆青山在身后低声道:"河西有变。"
河西的呈文措辞最直接,"边防不可一日无兵"。配合昨晚兵部转来的军报:河西以西,突厥骑兵频繁调动。边关急报里的"调动",往往意味着犯边的前兆。河西节度使选在这个时机上书,卡得太准。
会商暂搁。三省约定三日后再议,届时拿出修订方案。孙述宣布散议,众人起身。
谢衍走出政事堂。日光打在脸上,他眯了一下眼。
陆青山跟上来。"河西那边,"
"河西的呈文不是凑巧。突厥调动的消息昨晚才到兵部,他的呈文今天就递上来。要么提前知道动向,要么呈文早写好,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陆青山沉默。两人沿回廊走了一段。谢衍的步子比平时快半拍。
"青州那条线呢?"
"涉案商队路引的经手人锁定,淮南藩镇一个参军。人在任上,动不了。"
"先不动。记下来。"
回廊拐角处,谢衍站住。目光扫过内廷方向的宫墙,停了两息,收回。
裴昭。
今天政事堂会商,裴昭没有出席。三省议事可以不来,但昨日早朝后裴昭一句话也没多说,今天也没有召见任何人。十天前那场朝议,裴昭全程旁听,事后既没批准削藩令,也没驳回,只丢了"三省会商"四个字。
冷静,克制,不表态。但"不表态"比表态更让人警惕。
他把这些念头压下。转身继续走。世家的反扑比预想的快,比预想的狠。河西那边如果真的有军事动作,削藩令就会被边防压力彻底压下去。今天的账够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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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宫里,沈渡站在案前。面前多了两只樟木匣。
昨夜的三只黑漆匣还摆在案角。裴昭在旁边清出一块空地,让沈渡放下新的。
"太医院的档。"沈渡打开第一只匣。"建元十七年至今,你名下所有处方记录。"
裴昭拿起最上面一张。
养身汤。每日一剂,晨起空腹服用。
处方日期:建元十七年九月十四日。入宫后第二天。
药材十二味:黄芪、白术、茯苓、当归、川芎、熟地、白芍、人参、陈皮、甘草、远志、酸枣仁。补气养血,安神定志。再普通不过的调理方。
"这张方子,开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