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官列首,谢衍站定。
一夜没有合眼。袍服是今早换的,袖口和领缘熨得平整,发冠束得紧,铜扣抵住后脑,低头时硌得生疼。他没有去调。那点痛意从后脑延伸到太阳穴,像一根细线拽着,让他的注意力比往常更集中。
日光从殿门斜入,照在靴尖前三寸的金砖上。殿中百官已经就位,文东武西,鸦雀无声。丹陛高处,龙椅中那道明黄的身影坐定已久。御案上的奏疏码成整齐的一叠,裴昭的手搁在案角,没有动。
百官行礼。衣料窸窣,膝盖叩地的声响连成一片。
"平身。"
裴昭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平稳,和昨日没有分别。
早朝按常程推进。户部报淮南春粮入库数额,工部请旨修缮黄河东段堤坝,兵部呈北境军报,突厥犯边三州,已被守军逐退,缴获战马一千二百匹,阵亡将士三百七十人。
谢衍的目光停在兵部尚书手中的军报上。三百七十。这个数字在脑中转过一圈,被他搁到一旁。北境的事,回头再理。
轮到他时,他出列。
靴底踏在金砖上,声音很轻。整座大殿的目光收拢过来。文官列中有几张面孔微微侧转,武官列中也有人抬头。他双手将奏本举过头顶,内侍快步上前接过,转身呈上御案。
裴昭翻开。目光落在封面上,《请裁抑藩镇疏》。
他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然后合上,搁在御案左侧。
谢衍开口。
"臣请旨,削诸藩兵权、财权及人事任免之权。各藩所辖铁、盐、粮赋,收归朝廷专营。藩镇亲兵限额五千,余者编入禁军或就地遣散。"
语速快,条目清晰,一字不多。
殿中沉默三个呼吸。
议论声从文官列后方先起来。低语,交头接耳,像水面下翻上来的气泡。随后向前排蔓延。不到十息,整座大殿嗡嗡作响。有人回头向后排张望,有人侧身与身旁同僚交换眼色。声浪压不下去。
崔延年出列。
清河崔氏族长,尚书令,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他向来持重,朝会中从不第一个开口。今天脚步快半拍,靴跟叩在金砖上的声响比平时脆。他走到殿中站定,先向丹陛拱手,再转向谢衍。
"谢将军。"他的声音沉下去。"此疏所言,关乎国本。太祖立国之初,以宗室功臣分镇四方,拱卫京畿,屏藩社稷。百余年相沿,边防赖此以安,地方赖此以治。贸然裁抑,边疆谁来守?地方庶务谁来料理?"
祖制。世家手里最稳的一张牌。搬出太祖,便占了大义名分。
谢衍没有接话。
果然,崔延年话音将落未落,太原王氏的王敬之便跟了上来。
"崔公所言极是。"王敬之四十出头,比崔延年小整二十岁,中气更足。"各藩驻地多为边陲要冲,军需补给、屯田粮草,均由藩镇自行筹措经营。朝廷一纸收回,吏治衔接暂且不论,单是军粮转运一项,沿途损耗便足以令前线空虚。"
他把笏板在掌心一拍。"纸面上算不清这笔账。"
殿中数人点头。谢衍余光扫过,点头的都是世家出身的朝臣,文武皆有。有几个非世家的官员低着头,不表态。
丹陛之上,裴昭翻过手边一本册子。谢衍收回余光。
赵郡李氏的李元度第三个开口。七十三岁,走路颤巍巍,说话也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推。
"老臣记得,宣和七年,朝廷试收河西节度使兵权。旨意下了不到半年,边防空虚,吐蕃趁势东进,连下四城。朝廷花三年才收复,将士死伤逾万。"
他停住。目光从谢衍身上移开,望向丹陛方向,又收回来。
"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三个人。三段话。制度、经济、军事。角度各异,逻辑自洽。
崔延年的祖制论站得住,太祖定制,后世沿用,贸然更动,谁来担责?王敬之的后勤账算得实在,粮食转运有损耗,地方治理有成本,银子不会凭空变出来。李元度举的案例有据可查,宣和七年那场败仗,史书写得明明白白。
殿中安静一瞬。阳光移过半寸,照到谢衍的靴面上。数十道目光压在他身上。目光的方向各异,有的落在他身上,有的落在丹陛上,有的在两者之间游移。
他点了下头。
"崔公所言藩镇拱卫京畿之功,臣认同。"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
"但拱卫的前提,是听命。"
文书递出,内侍呈给崔延年。
"青州铁器走私案,走私铁料经由三条路线流出。其中两条分别穿过淮南藩镇与河东藩镇辖区。商队持有藩镇开具的通行路引,沿途关卡无一阻拦。涉案铁料共计四万三千斤,足以锻造兵器两千余件。"
崔延年接过文书,扫了一遍。面色未变。
"此为地方属官失察之过,与藩镇本身无涉。"
"属官失察。"谢衍重复这四个字。"崔公,属官由谁任命?"
崔延年没有应。
"各藩属官均由节度使自行辟举,朝廷不过走个过场。四万斤铁料过关不拦,路引上盖的是藩镇大印,崔公认为,这是哪个属官的失察?"
崔延年的右手缩入袖中。动作细微,谢衍看在眼里。
殿中有短暂的静。
王敬之接过话头:"谢将军举的是一桩走私案。以一案论一制,未免武断。照这个追究法,六部九卿哪个衙门没出过纰漏?"
"王公说得对。一案不足以定论。"
谢衍偏头。陆青山会意,从武官列中走出,双手捧着一叠卷宗上前。
"过去三年,各藩镇辖区铁矿产量、铁器去向、商税实缴数额的对比。"谢衍说。"数字出自户部和工部的原始存档。"
卷宗分发下去。崔延年、王敬之、李元度各一份,另有数份递到其余世家朝臣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