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中那两张纸还在。一张写着名字,一张写着药方。裴昭坐在案前,把两张纸摊开,左边搁着,右边搁着。
他没有再看药方。昨天看够了。远志一钱半,多出来的半钱,纸面偏新,背面有折痕。这些细节已经刻在脑子里,不需要再对着纸确认。
今天他要看另一样东西。
起身,走到内侧的柜子前。打开柜门。几摞纸搁在里面,麻绳扎着。四年的记录。昨夜他翻过一部分,找到了周衡。今天他要翻另一部分。更密的那一部分。
他把所有纸摞搬出来,搁在案上。解开麻绳。纸页散开。
他开始找。
这次他找的是谢衍。单独。
四年。一千多个条目。大部分和谢衍有关。他曾经以为自己很了解这个人。朝会上看他,朝会外记他。每一个决定,每一次调动,每一场密会,都落在纸面上。
现在他要换一副眼睛重新看这些字。
他把所有涉及谢衍的条目按日期排开。案面不够大,纸页铺到了地上。他蹲下去,一张一张排。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排完了站起来,俯身看。
谢衍的行事规律很清楚。朝会上不动声色,散朝后做决定。大事在侯府议,小事在偏殿说。和兵部走得近,和户部走得远。身边常驻的人就那么几个:陆青山,副将齐恒,文吏孙禄。
周衡不在这个名单里。
他重新蹲下去。在铺满地面的纸页里找"周衡"两个字。
找到了。七月十二那张他抽出来了。旁边还有。
"七月二十五。谢衍拨银子入太医院。名义是修缮药库。"
他记得这一条。昨天看过。当时注意的是银子。今天注意的是日期。
七月二十五。距离周衡销假五天。距离周衡开方子十三天。距离谢衍召见周衡十六天。
他把这张纸抽出来,搁在案上。
继续找。
"八月初三。谢衍府上管事去太医院送了一筐荔枝。说是侯爷赏太医院各位大人。"
荔枝。夏天的东西。八月初三送荔枝,晚了些,但还说得过去。谢衍偶尔会给各衙门送些吃食,笼络人心,朝中人人都这么做,不稀奇。
但太医院。
他把这张纸也抽出来。
继续翻。
"九月十七。谢衍夜访太医院。戌时进,亥时出。从后门。"
夜访。后门。一个武侯,夜里去太医院,走后门,待了一个时辰。
他记得自己写这一条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十六岁的他没想太多,只觉得奇怪。武侯去太医院做什么?他自己生病都是太医来寝宫请脉,从不去太医院。后来事情多,这件事慢慢沉到纸堆里。
现在它浮上来了。
他把这张纸抽出来,和前面几张并排搁在案上。
继续找。
"十一月初八。谢衍在京郊新置一处宅院。看守的人是侯府亲兵。"
京郊宅院。看守用亲兵。不像住人的地方。
"十二月初五。周衡从太医院领了一批药材。品种多,数量大。领用册上注明'外送'。送往何处未详。"
外送。太医院的药材外送到哪里?谁签批的?领用册上只有周衡的签押,没有院判的审核印鉴。十六岁的裴昭当时在条目旁边画了一个问号。今天这个问号还在。
"十二月二十。谢衍在侯府设宴,请了几位将领。席间有太医院的人。"
太医院的人。没有写名字。十六岁的裴昭又画了一个问号。
他把所有带问号的纸页全部抽出来。搁在案上。
案上已经铺了十几张纸。全是谢衍和太医院之间的往来。有的直接提到周衡,有的只写了"太医院"三个字。他把这些纸按日期重新排了一遍。
从七月到十二月。半年。十四次往来。
十四次。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谢衍和其他衙门的往来频率。兵部最多,月均三到四次。户部次之,月均一到两次。吏部偶尔。刑部稀少。
太医院。半年十四次。月均超过两次。
比和吏部的往来还频繁。
一个武侯,和太医院的往来比和吏部还多。而吏部管的是官员升迁调动,是谢衍最需要打交道的衙门。太医院管的是看病。一个武侯,需要这么频繁地和太医院打交道?
除非他去太医院做的那些事,和看病没有关系。
他蹲在纸页中间,盯着案上那十几张纸。窗外的日头偏西了。光从另一个角度照进来,地上的纸页被拉出斜长的影子。他的影子也拉长了,投在纸页上,和那些墨字叠在一起。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酸了一下。蹲得太久了。他扶着案角站稳。
走到窗前,推开窗。风灌进来,吹动了案上的纸页。他伸手按住。深秋的风,凉的,混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宫墙外面的天是灰蓝色的,几只鸟从墙头飞过,没有叫。
他关上窗。回到案前。
沈渡在门外候了一整天。中间送过两次茶水,裴昭一口没喝。茶盏搁在案角,凉透了,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膜。
"沈渡。"
门帘掀开。沈渡进来,低头。
"去太医院,再查一样东西。"裴昭说,"周衡进太医院是哪一年。入院之前的履历。在哪里当差,跟过哪位太医学的艺,什么时候来的京城。能找到的全部抄来。"
沈渡应声,退出去了。脚步很轻,帘子落下没有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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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等得久一些。
日头从窗棂的这一格移到那一格。铜鹤炉里的香灰塌了一回,细碎的灰烬散在炉口。远处宫墙外传来暮鼓的声音,闷沉沉的,一下一下,每一下之间的间隔很长。
裴昭坐在案前,把十四张纸又看了一遍。这次他看的是日期之间的间距。七月到八月,三周。八月到九月,六周。九月到十一月,两个月。十一月到十二月,四周。
不均匀。有时候密,有时候疏。密的时候一个月见三四次,疏的时候两个月才见一次。
不像定期会诊。定期会诊的时间间隔是固定的,按节气或按月。这个频率更像是有事才见。
他把十四张纸按间距分成三组。第一组,七月到八月,密集期。四次。第二组,九月到十一月,稀疏期。三次。第三组,十一月到十二月,又密起来。七次。
第一组密集期,刚好卡在周衡给他开方子前后。第三组密集期,到了年尾,他记得那段时间谢衍在忙北境换防的事。
两件事。一件和他有关,一件和北境有关。谢衍同时在推进两条线。
他把纸叠好,搁在案角。
沈渡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他带回一张纸。太医院存档原件不方便取,抄了一份手抄件。字迹潦草,看得出抄得急。右上角沾了一小块墨渍,抄写的人大概赶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