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接过来。
"周衡,字子安,原籍青州。幼承家学,习医术。十八岁入青州府医署为吏目。二十三岁赴京,入太医院为吏目。二十八岁升太医。此后一直在太医院当差,至今年六十一岁,未曾离京。在太医院期间,历任药房司药、脉案房主事、院判参议。五十二岁起不再值夜,只坐堂审方。"
二十三岁入京。入太医院。在太医院待了三十八年。未曾离京。
他继续往下看。
"入京前一年,曾在青州府任医官。时值青州疫病,周衡以医官身份参与救治。疫后得青州知府举荐入京。"
青州。疫病。知府举荐。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没有更多内容。
"举荐他的那个知府,叫什么名字?"裴昭问。
沈渡低着头。"回陛下,手抄件上没有写明。臣已吩咐太医院查原档,明日能送到。"
裴昭点了一下头。
沈渡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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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昭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整天翻出来的所有纸页。烛火点上了,光映在纸面上,墨字的边缘泛着光。
十四次往来。半年。远志一钱半。夜访太医院。走后门。药材外送。荔枝。银子。京郊宅院。亲兵看守。
还有周衡的履历。二十三岁入京。知府举荐。
他在脑子里把这些年份排开。
周衡二十三岁入京。那一年距今三十八年。三十八年前的青州知府,他不知道是谁。但他可以查。
起身,走到书案另一侧。打开一个暗格。暗格里搁着几册旧档,前朝留下来的官员名册。登基第一年让人从故纸堆里翻出来的,搁在这里五年,没动过。
他抽出最厚的一册。封面积了灰,他用手背拂掉。翻到"青州"条目下。
手指沿着名录一行一行划过去。知府。三十八年前。
找到了。
"青州知府,刘元庆。永安十二年任。永安十五年调入京城,任太常寺少卿。"
刘元庆。他不认识这个名字。前朝的人。但后面的履历让他停住了。
太常寺。
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太常寺掌管祭祀礼乐。太医院隶属太常寺管辖。
一个青州知府举荐了周衡入京。这个人后来进了太常寺。太常寺管着太医院。周衡进了太医院,一待三十八年。
他把名册合上。放回暗格。暗格的木盖合拢时发出一声闷响。
案上只剩下沈渡带回来的那张履历抄件。他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入京前一年,曾在青州府任医官。"
入京前一年。周衡二十二岁。在青州做医官。那一年发生了疫病。疫后他被举荐入京。举荐他的人后来掌管了太医院的上级衙门。
他把纸搁下。
谢衍和周衡的往来,在他自己记录里最早的痕迹是四年前。在他入宫八年之后。
但周衡入太医院是三十八年前。举荐周衡的人是三十八年前的青州知府。这个知府后来进了太常寺。
三十八年前,谢衍多大?他在心里算了一下。谢衍今年三十五。三十八年前,谢衍还没有出生。
但谢家在。
谢衍的父亲谢崇,三十八年前已经是边关的将领。谢家三代武将,在军中根深蒂固。三十八年前的谢崇,正在北境带兵。
而青州在北境和京城之间。青州疫病那年,朝廷拨了赈灾银子和军粮。军粮从北境调拨,经青州转运。
他在脑子里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不出完整的图。但碎片和碎片之间的距离,在缩短。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已经全黑了。宫墙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廊下的灯笼亮着,橘红色的光映在窗纸上。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案前。
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三十八年前。青州。刘元庆。"
搁下笔。盯着这行字。
第一条记录,在他十二岁入宫那年。但他今天查到的东西告诉他,谢衍和周衡的往来比那更远。远到他还没出生,远到他还是一个青州乡下的孩子,远到谢衍也还没有出生。
那时候谢家就已经在布这盘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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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传来脚步声。沈渡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压得很低。
"陛下,侯府传来消息。"
裴昭没有动。"说。"
"侯爷今日召见了京畿守备营的几位将领。散会后,侯爷的管事去了一趟太医院。说是取药。"
取药。
裴昭坐在案前。烛火映着纸面上的墨字。
"什么药?"他问。
"管事说是调理筋骨的药酒。侯爷的老伤,入冬就犯。"
老伤。谢衍的左肩有旧伤,箭伤,阴天下雨会疼。这件事他知道。谢衍每年入冬都要去太医院拿药酒,宫里人人都知道。
今天去拿,合情合理。
但今天他的管事也去了太医院。而在同一天,沈渡刚从太医院调走了周衡的旧档。
"知道了。"裴昭说。
沈渡退下。
脚步声远了。寝宫里重新安静下来。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裴昭低头看案上的纸。那张履历抄件上,"青州"两个字被烛光映得发亮。
他不确定谢衍的管事去太医院是巧合。但他确定一件事:他查到的这些,比他以为的要深。深到可能连谢衍自己都未必全部清楚。
三十八年。一盘棋,下了三十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