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敲门的时候,天刚亮。
比平时更急促。三下,指节叩在门框上,声音短促。裴昭从浅眠里睁开眼。枕边的温度还没散,窗外的光是灰白色的,带着冬天特有的清冽。
他没有立刻应声。
沈渡又敲了三下。同样的节奏,同样的力度。
裴昭坐起来。帐幔垂在两侧,遮住了大半的光。他伸手撩开帐幔,脚踩上地面。砖面冰凉,凉意从脚底往上走,走到膝盖的时候他站住了。
"进来。"
门推开。沈渡站在门槛外面,半张脸隐在门扇的阴影里。他穿的还是昨天那身衣服,领口有褶皱,像是整夜没有换过。他的眼睛很亮,绷紧了的亮。
裴昭看了他一眼。
"说。"
沈渡走进来,把门带上。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走到裴昭面前三步的位置停住。没有行礼。裴昭在私下不受他的礼,他也不行。
"燕王起兵了。"
五个字。沈渡说得很平,像是在汇报今日的天气。
裴昭的手指停在帐幔的系带上。他没有动。窗外的光从窗纸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照出淡青色的血管。
"什么时候?"
"昨夜子时。燕王在封地誓师,打出的旗号是清君侧。"
"清谁?"
"谢衍。"
裴昭松开了帐幔。系带落回去,帐幔晃了两下,恢复了原样。他走到窗前,没有推开窗。窗纸上映着院中梧桐树的影子,枝条光秃秃的,在风里微微晃。
"兵力?"
"燕王本部三万。加上沿途裹挟的民壮,约五万。"
"方向?"
"从东北往京城方向。先锋已过青州。"
裴昭站在窗前,背对着沈渡。他的影子落在地砖上,被窗格切成了几块。他的手搁在窗台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沈渡等了等。裴昭没有转身。
"陛下。"沈渡的声音低了半分,"燕王打出的旗号是清君侧。沿途州府如果信了这个名号,不会拦。"
裴昭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沈渡预想中的任何一种表情。没有震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他的眼睛很平,像是一面没有风的湖。
"传膳。"他说,"辰时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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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鼓响了三声。
今天的鼓声比平时重。传鼓的太监使了力气,鼓槌砸在鼓面上,声音闷而沉,从午门一直滚到太和殿的丹墀下面。殿里的人都听到了。
裴昭坐在龙椅上,往下看。
文武百官列于丹墀之下。今天的队列比平时乱。有人走得急,袍角没有整理好,绯色的官袍下摆歪了一块。有人走得慢,低着头,像是在消化什么消息。有人在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但裴昭的耳朵很尖。他听到了几个字。
"燕王。"
"起兵。"
"清君侧。"
消息传得比他想的快。他辰时上朝,现在辰时刚过。从沈渡告诉他到现在,不到两个时辰。满朝文武都知道了。
谢衍站在老位置。武将列首,离龙椅十二步。深色常服,不着朝冠。和平时一模一样。他的手搁在身侧,没有拿奏折。今天没有奏折要读。
裴昭扫了一眼他的脸。平静。和平时一模一样。
有司照例奏事。第一个人出列时声音发颤。他念了一份例行的边防奏报,念到一半忘了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笏板,才接上。声音在殿里回荡,比平时空。
念完了。
殿上安静了一息。
然后赵庸出列。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从队列里走出来,走到殿中央。笏板夹在臂弯里,两只手垂在身侧。他的袍角今天没有歪。绯色的官袍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块陈年的血迹。
他弯腰行礼。
"臣有奏。"
声音不大。殿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燕王举兵,号称清君侧。臣以为,此事不宜仓促定论。燕王乃先帝亲封,镇守东北二十年,功在社稷。今举兵北上,其中或有隐情。臣请朝廷先遣使问罪,明辨是非,再议征伐。"
殿里没有声音。
赵庸说完,退回队列。他的步子和出来时一样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底敲在金砖上,声声清楚。
裴昭看着他的背影。
赵庸退回队列之后,崔靖出列。刑部的人。他行了礼,开口。
"臣附议赵大人。燕王兵权在握,若逼之太急,恐生变故。臣以为可先以朝廷名义下旨安抚,命燕王撤兵回封地,再行论处。"
裴昭的目光从崔靖身上移到赵庸的方向。赵庸站在队列里,两手垂在身侧,肩膀是松的。
第三个人出列。工部的人。他没有说"附议",说的是"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加固京城防务"。话说到一半被旁边的人打断了。打断他的人是兵部的一个侍郎,声音很大。
"加固防务?燕王五万兵马南下,你跟我说加固防务?"
殿里炸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有人在喊"该打",有人在喊"该和",有人在喊"先查清楚"。六部的人分成几拨,声音此起彼伏。殿角的铜鹤香炉被声浪震得微微晃了一下,鹤嘴里的香灰落了一截。
裴昭坐在龙椅上,没有动。
他的手搁在扶手上。扶手前端有一小块金漆磨掉了。他的手指刚好搭在那个位置。木头的纹理粗糙,和金漆的光滑截然不同。
殿里的声音越来越响。有人拍了笏板,有人指着对方的鼻子。兵部的人和户部的人差点撞在一起,被旁边的人拉开了。一个年纪很大的文官站在原地没有动,嘴唇紧紧抿着,脸色发白。
谢衍一直没有开口。
他站在武将列首,手搁在身侧。殿里吵成这样,他像一根柱子立在那里,不动,不说话。他的脸朝向殿中央,目光从争吵的人群上方掠过,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
裴昭看了他一眼。
谢衍没有看他。
吵了一盏茶的工夫。声音渐渐小了。因为吵累了。有人开始往队列里退,有人还在低声争论。殿里的空气浑浊,带着汗味和熏香混在一起的气息。
谢衍开口了。
两个字。
"说完了?"
殿里彻底安静了。
他的声音不高,和平时报数字的时候一样。但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殿里的每一个人都停住了。因为那两个字的分量。四年了。每一次朝堂上有争吵,最后都是这两个字收场。
谢衍往前走了两步。从武将列首走到殿中央。他的靴子踩在金砖上,声音很稳。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样。走到赵庸面前三步的位置,他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