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亥时三刻送到的。
没有署名,没有火漆,封口处只用浆糊粘了一下,手指一搓就开。纸是最普通的竹纸,街上任何一家纸铺都能买到。信封里只有一张薄笺,笺上四个字。
时机已到。
谢衍把薄笺放在案上,字迹朝上。烛光落在纸面上,墨色很深,笔锋利落。他认得这种字。燕王的幕僚写字带馆阁气,一笔一画端正得像刻出来的。这四个字不一样,笔势收得紧,最后一横往上挑了半分,透出写字之人的不甘。
他把信封翻过来看。背面干干净净,没有印鉴,没有折痕。送来的人很小心,也很懂规矩。
窗纸上映着院中树影,风从窗缝里透进来,烛火晃了一下。谢衍伸手挡住了风,火苗稳住了,重新在纸面上投下一圈黄光。
时机已到。
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从去年秋天开始,燕王在北境的动作就没有停过。暗中扩充兵额、私铸兵器、截留赋税,这些事他都有耳闻。但他没有拿到实证,朝中也没有人敢捅破这层窗户纸。现在有人替他捅了。
谢衍将薄笺折好,塞回信封,放进书案左侧第二个抽屉里。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去叫陆青山。"
守夜的侍卫应了一声,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谢衍退回屋里,重新坐到书案后面。他没有再去看那封信,只是盯着烛火出了神。烛芯结了一小截灯花,光暗了些许,他没有去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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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山来得很快。他住在前院偏房,离书房不过两百步路。进屋时夜风的凉气还没从他身上散尽,甲胄没来得及穿,只套了件青布直裰,腰间束着一根旧皮带,靴子上沾着泥点。
"将军。"他在门槛外站定,拱手行礼。
谢衍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陆青山没客气,在书案对面的矮凳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燕王要动了。"
谢衍说得平平淡淡,像在说天气。陆青山的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等谢衍把话说完。
谢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舆图,展开铺在案上。这张图他画了三年,北境的山川、关隘、驿道、卫所,全用细笔标在上面。有些地方墨色已经发淡,是后来添过几次的。有些地方被指甲划出了痕迹,是他反复摩挲留下的。
"燕王的兵力,账面上是六万。实际数目翻一倍都不止。"谢衍的手指按在舆图北端,"他这两年从辽东招了不少边民入伍,这些人不上兵册,朝廷查不到。"
陆青山盯着图上的标记,问:"将军从哪里得的消息?"
谢衍没有回答。他的手指从北境往南移,沿着驿道的走向划了一条线。
"他要打'清君侧'的旗号,第一个目标就是我。这一点,你我都不用猜。"
陆青山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燕王与谢衍之间的仇怨,满朝皆知。三年前谢衍在朝堂上弹劾燕王私蓄兵甲,逼得燕王退还了一半封地。这笔账,燕王不可能不记。
"他要南下,有两条路。"谢衍的手指在图上点了两下,"一条走真定府,过滹沱河,从西面逼近京师。这条路远,但地势平坦,利于大军展开。另一条走德州,沿运河南下,粮草转运方便,但河道狭窄,容易被截断。"
"将军觉得他会走哪条?"
"两条都走。"
陆青山抬头看他。
"他不会把兵力压在一条路上。主力走真定,偏师走德州,互为犄角。你断他一路,另一路照样往前推。这是他的打法,三年前他在漠北打鞑靼,用的就是这一套。"
他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细毫,在舆图上画了两个圈。一个圈住真定,一个圈住德州。
"我们人不够。"陆青山说出了他一直在盘算的事。
"不够。"谢衍承认得干脆,"京营能动的兵力不到三万,还要留人守城。真正能拉出去野战的,一万五。"
"一万五对十二万。"陆青山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沉了下去。
"所以不能硬碰。"谢衍用笔杆敲了敲图上真定与德州之间的位置,"你看这里。河间府。两条路在这里交汇,往南只有一条官道通京师。不管他走哪条路,最终都要经过河间。"
"在河间截他的先头部队。"陆青山接了上来。
"对。不打主力,只打先锋。他的先锋若是折在河间,后面的主力就要重新调整部署。这一耽搁,少则十天,多则半月。"
"半月够什么?"
谢衍放下笔,靠回椅背上,看着陆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