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看赵庸。
他转过身,面向龙椅。
"陛下。"
一个字。声音送到殿里每一个角落。
"燕王举兵,旗号清君侧。兵分三路,先锋已过青州。按行军速度,十日内可抵京畿。"
殿里没有人说话。
"臣已调京畿驻军两万人于城外大营集结。北境边军副将程准率三千精骑南下,三日内可到。加上京城守军一万五千人,可用兵力共三万八千。"
他停了一拍。
"粮草可支一月。军械充足。城防已加固。"
赵庸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没有出声。
谢衍的目光从殿上扫过。不看赵庸,不看崔靖,不看任何人。看的是殿中央那片空地。
"臣请陛下下旨,令京畿驻军即日开拔,迎击燕王。"
殿上安静了。
安静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兵部的人张了张嘴,没有出声。户部的人低着头看自己的笏板。赵庸站在队列里,肩膀还是松的,但他的手指攥紧了笏板的边缘。
裴昭坐在龙椅上。
他的手还搁在扶手上。那块磨掉的金漆的位置。他的手指没有动。
他开口了。
"准。"
一个字。声音不高。殿里太静了,每个字都送得到。
谢衍弯腰行礼。直起身,转回队列。步子和来时一样稳。
朝会继续。有司念了几份无关紧要的奏报。声音在殿里回荡,没有人听。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
退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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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衍回到书房的时候,天已经过了午。
他没有走宫道。从太和殿出来,他走了侧门。侧门窄,只容两人并行。光线暗,廊柱的影子叠在地上,像一道一道的栅栏。陆青山跟在他后面,三步远。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窄廊里回响,一声叠一声。
书房的门开着。炭盆已经点了,热气从门缝里往外冒。谢衍走进去,没有坐下。他站在书案前,看着案上摊开的地图。
地图是他昨晚铺的。东北方向,燕王封地的位置,他用朱笔画了一个圈。圈的边缘墨迹已经干了,颜色暗沉。旁边是几条线,从圈里往外延伸,是他昨晚推演的行军路线。
陆青山跟进来,把门带上。
"王爷,程准的精骑已出发。按脚程,后日傍晚可到。"
谢衍没有转身。
"京畿驻军呢?"
"两个时辰前开拔。先锋五千人已过渭水。主力明日到。"
谢衍的手搁在地图上。指尖落在燕王封地的那个圈上。圈很小,指甲盖大小。但圈的周围是大片的空白,空白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城池,没有河流,没有标注。那片空白是地图上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也是最容易藏兵的地方。
"粮道呢?"
"已断。"陆青山的声音沉了沉,"但燕王不靠粮道。他裹挟民壮,打到哪吃到哪。"
谢衍的手指从地图上抬起来。
他转过身。陆青山站在门口,背光。他的脸在阴影里,络腮胡的轮廓很重,像一块石头。
"燕王打出的旗号是清君侧。"谢衍说,"他要清君侧。"
陆青山愣了一下。
"他要杀我。"谢衍的声音很平,"他是要杀我。"
"那他为什么裹挟民壮?"
"因为他知道,只靠清君侧的名号,不够。他需要兵。需要人。需要让沿途的州府相信,他是在替天行道。"
陆青山沉默了一息。
"王爷,末将有一事不明。"
"说。"
"燕王清君侧,清的是您。那沿途的州府,有多少人信?"
谢衍没有回答。
他走回书案前,坐下。椅子发出一声细响。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子,拇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圈。
窗外的光从午时的白变成了午后的暖黄。光线透过窗纸,在书案上投出一块模糊的亮。地图上的朱笔圈在光里显得更红了。
陆青山等了等。
"王爷。"
"嗯。"
"程准到之前,京畿的兵够不够?"
谢衍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够。"他说,"但不够用。"
陆青山的眉毛拧了一下。
"三万八千对五万。硬碰硬,能打。"谢衍的手指搁在地图上,指尖点了点燕王封地的位置,"但燕王要的不是打赢。他是要打到京城。打到京城就够了。只要他的旗号插在京城城墙上,天下人就会看到'清君侧'三个字。到那时候,世家会怎么想?藩王会怎么想?"
陆青山没有说话。
"他要赢的不是这场仗。"谢衍说,"他是要赢天下人心。"
窗外的风吹过廊下,灯笼晃了一下。光圈在地面上扩了一圈,又缩回去。谢衍的手指从地图上抬起来,搁在桌沿上。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很轻。
陆青山看着他的手。
谢衍从来不敲桌子。只有在真正思考的时候,手指才会动。跟了八年,陆青山只见过三次。
"王爷。"陆青山的声音低了半分,"末将说句不该说的。"
谢衍抬眼看他。
"燕王要清的是您。如果您不出面,他这个旗号就立不住。"
谢衍的手指停了。
书房里安静了。炭盆里的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窗外的风停了。光线在书案上慢慢移动,从地图的边缘滑到中央。
谢衍看着地图。燕王封地的那个圈,在光里静静地待着。圈的周围是空白。空白里什么都没有。
他开口了。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