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算另一笔账。
如果他把这封信交给谢衍,谢衍会怎么做?谢衍会立刻调动京畿兵力,加强北方防线,同时派人去稳住吴王和楚王。谢衍会抢在燕王起兵之前把棋盘摆好。这是谢衍最擅长的事。给他一个信息,他能算出十步之后的棋局。
但谢衍不知道燕王已经动了。他还在和世家打税制改革的仗。他的注意力被分散了。赵尚书那帮人每天在朝堂上扯皮,把谢衍的精力消耗在无休止的辩论里。如果燕王在这个节骨眼上起兵,谢衍会措手不及。
如果谢衍提前知道,他能赢。
问题是,这封信从哪来。
裴昭不能让谢衍知道是他截的。谢衍会问:你怎么截到的?你的人怎么摸到燕王府的信使路线?你的情报网到底有多大?
这些问题裴昭现在回答不了。他的情报网是他最后的底牌。谢衍一旦知道他的底牌有多深,对他的评估会变。评估变了,态度就会变。态度变了,他现在拥有的那一点微妙的平衡就会被打破。
昨晚那杯茶就是例子。谢衍推茶过来的时候,没有任何理由。裴昭喝了,也没有理由。两个人都没有理由,但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如果谢衍知道裴昭的情报网已经摸到了燕王府的信使路线,他还会推那杯茶吗?
不知道。
裴昭不想知道答案。
所以这封信不能从他手里出去。
要匿名。
裴昭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宫墙照成一片冷白色。墙根处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像是有人往地上撒了一层碎银子。远处的更鼓声又响了,咚的一声,比刚才更沉。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书案前。
从暗格里取出一张纸。纸是普通的白宣纸,没有任何标记。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看了一遍,把纸折好。折痕压得很深,每一折都用指甲刮过,确保展开后能看到折痕但看不清字迹。
然后他把这张纸折好,和燕王的密信一起装进一个新的信封。信封也是普通的,没有火漆,没有封印。
他把信封搁在桌面上,用砚台压住。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壳。他没有续墨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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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泛白的时候,裴昭还坐在书案前。
奏折没再动过。朱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的朱砂已经干了,结成一层薄薄的壳。壁炉里的火早就灭了,炭灰堆在炉膛里,灰白色的,没有温度。
他的手是冷的。
裴昭把那封信拿起来,搁在袖中。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坐了太久,关节发僵。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冷风扑面而来。
宫门外的甬道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霜,晨光从东边的宫墙上方漫过来,把甬道照成淡金色。空气很冷,吸进肺里像吞了一口碎冰。
他没有叫人。
一个人沿着甬道往外走。脚步声踩在霜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甬道两侧的宫灯还亮着,烛火在晨光里显得苍白,像是一团快要熄灭的星子。
走过第二道宫门的时候,他看到一个值夜的侍卫正在换岗。侍卫看到他,愣了一下,行了个礼。裴昭点了点头,没有停步。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在想事情。
那封信现在在他袖子里。牛皮纸的信封贴着小臂,凉飕飕的。他能感觉到信封的边角硌着皮肤。
他在想谢衍。
谢衍收到这封信之后会怎么做。谢衍不会问信从哪来。谢衍从来不问来源。他只看内容,只算账。陆青山说他“把一切都当成棋盘“。裴昭觉得这句话对了一半。谢衍眼里只有棋盘。棋盘之外的东西,他看不见,或者看见了也当没看见。
裴昭走到宫门口,停下来。
门外是一条长街,街面上的石板被霜盖住了,白茫茫的一片。远处有几户人家的屋顶上冒着炊烟,灰色的烟柱在晨光里笔直地往上飘。
他把信从袖中取出来,交给等在门外的沈渡。
沈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那里了。他接过信,没有看,揣进怀里。
“送到摄政王府。“裴昭说,“放在书房的书案上。不要让任何人看到。“
沈渡点了点头。
“信封上不写名字。“裴昭又说了一句。
沈渡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很轻,踩在霜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出十几步之后,身影融进了晨光里,看不见了。
裴昭站在宫门口,看着沈渡消失的方向。
天亮了。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整条长街照成淡金色。屋顶上的炊烟越来越多,灰色的烟柱在空中交错,像是有人在天上画了很多条线。
他转身往回走。
袖子里空了。信不在了。他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此刻在摄政王府的书房里,谢衍很快就会看到那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信封里有一张燕王的密信,和一张他写的纸条。纸条上只有六个字。
“燕王。三月。起兵。“
裴昭走回寝宫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他坐回书案前,拿起朱笔,低头继续批那份没批完的奏折。
笔尖在纸上划过,朱红色的字迹一行一行地出现。
他的手指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