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宫的门被敲了三下。
不轻不重,间隔均匀。裴昭从奏折上抬起头,朱笔搁在笔架上。这个节奏他听过无数次。值夜太监不会这样敲门,谢衍更不会。谢衍从来不敲门,他直接推。
“进来。“
沈渡推门进来。
他穿着深灰色的夜行衣,头发束得很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门在他身后合上,冷风被隔在外面。他在裴昭面前站定,从袖中取出一个东西,搁在书案上。
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封口处有一道火漆印。火漆的颜色暗红,纹样是燕王府的徽记。裴昭认得那个纹样。沈渡之前给他看过。
“燕王府截获的。“沈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今夜子时,燕王府信使出城。属下的人在城外三十里截了。“
裴昭没有立刻去拿那封信。他的目光落在火漆上,停了两秒。暗红色的火漆在烛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鹰的翅膀纹路清晰,每一根羽毛都刻得分明。这是燕王的私印,每一道纹路都对得上。
“燕王给谁的?“
“秦王。“沈渡说,“信使身上还有两封,分别送往楚王府和吴王府。属下只截了这一封。“
裴昭抬眼看他。“为什么只截一封?“
“四封同时消失,燕王会知道有人在查他。“沈渡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截一封,他以为是路上丢了。“
裴昭点了点头。沈渡的判断没有问题。四封信同时失踪,燕王会立刻换联络方式。截一封,他只会以为是信使出了差错,补发一封就是了。
但补发需要时间。时间就是裴昭要的东西。
“信使呢?“
“放了。“沈渡说,“他不知道信被截过。属下重新封了火漆,用的是备好的印模。“
裴昭看着沈渡。沈渡的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在裴昭身边三年,学会了把所有情绪都压进骨头里。汇报时只给信息,不给判断。但裴昭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微微弯曲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沈渡在压着什么东西。
“辛苦了。“裴昭说。
沈渡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像一截竖着的影子。
裴昭伸手拿起那封信。牛皮纸的触感粗糙,火漆已经凉透了。他翻到背面,看到封口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痕。沈渡的手艺很好,但火漆重新封过总会留下痕迹。如果不是刻意去看,看不出来。
他没有拆信。
“先回去休息。“裴昭说,“明天再议。“
沈渡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他转身推门出去,门合上的那一刻,冷风灌进来一瞬,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裴昭低头看着手里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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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宫里很安静。
值夜太监的脚步声从门外经过,一步一步,渐行渐远。更鼓声从远处传来,咚的一声,沉闷而悠长。三更了。
裴昭把信搁在桌上,没有动。
他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牛皮纸的信封在烛光下泛着暗黄色,火漆印的纹样在光影里若隐若现。燕王府的徽记。一只振翅的鹰。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苦味从舌根泛上来,在嘴里散开。他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拿起信,拆开了。
火漆碎裂的声音很轻,像指甲划过绸缎。他把碎屑拨到一边,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纸很薄,是燕王府专用的信笺,边角有暗纹。字迹工整,是燕王亲笔。
裴昭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
信很短。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又翻回正面,重新看了一遍。
信上只写了四行字。前两行是客套,问候秦王起居。第三行提到了一件旧事,一笔两年前的账目。第四行只有四个字。
裴昭的手指停在那四个字上。
“时机已到。“
他把纸放下来。
手指从纸上移开的时候,指尖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墨痕。他的手是干的,没有汗,但指腹蹭过了未干的墨迹。
裴昭靠在椅背上。
烛火在头顶跳了一下,影子在墙壁上晃了晃。他盯着那封信看了一会儿,目光没有焦点。脑子里在算。
燕王给秦王写信,说“时机已到“。这四个字不是随便写的。燕王等了四年。谢衍的削藩令一年比一年紧,燕王的铁器走私被裴昭发现的时候,他没有声张。他留着那条线,等着看燕王下一步怎么走。铁器是从郑氏军工的内鬼手里出去的,走的是漕运的暗线,经手人换了三个,最后落到了燕王封地的铁匠铺里。裴昭当时查到这一层就停了。再往下查,就会查到郑尚书头上。郑氏是谢衍需要的人,裴昭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动他。
但燕王拿到铁器之后做了什么,裴昭一直在看。
现在他看到了。
燕王不只是在囤铁器。他在联络其他三藩。秦王、楚王、吴王。四藩联手,兵力加起来十二万五千。燕王自己五万,秦王三万,楚王两万五,吴王两万。
但吴王未必会跟。吴王倾向朝廷,他的漕运和谢衍绑在一起,动了谢衍等于断了自己的财路。楚王在观望,他那句“龙椅上的死了一个还有一个“不是说说而已,他真的不急。真正可能跟燕王走的,只有秦王。
即便如此,燕王加秦王,八万兵。谢衍在京畿的兵力是七万。北境边军三万,但远水救不了近火。凉州到京城快马十五日,步军要二十五天。等北境的兵到了,黄花菜都凉了。京城守军两万,加上禁军三千,满打满算不到三万。三万对八万,守城尚可,野战必败。
裴昭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