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下得很大。
裴昭坐在御书房的书案前,朱笔搁在笔架上,奏折摊了一桌。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噼啪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炉火把整面墙映成橘红色,铜盏里的烛光被压得只剩一小团。
他的手是红的。
批了太久的奏折,指节发僵,血液不通畅,手背和指节泛着暗红。他把手搁在膝盖上,手指蜷了蜷,指节咔嗒响了一声。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浅浅的墨痕,是朱笔磨出来的。
又一批折子。户部的、礼部的、兵部的,厚厚一摞。裴昭拿起最上面那份,翻开来扫了两眼。工部请旨修缮南城河堤,预算银三万二千两。裴昭看了一眼数字,搁下。这份他昨天看过,谢衍批了"准",他没什么可改的。
下一份。吏部呈报今年考课等第。密密麻麻的名字和评语,裴昭的目光从第一个人名扫到最后一个,一个字也没读进去。他的手太冷了,握笔的时候指节发疼。
他把手伸到壁炉前烤了烤。火焰的热气扑在手背上,皮肤慢慢从红色变成正常的肤色。但只要手一离开火焰的范围,冷意立刻裹上来,像有人往手背上泼了一盆冰水。
御书房不大。四壁挂着前朝名家的字画,裴昭一幅也没看过。书案是花梨木的,边角磨得发亮,案头堆着几摞奏折、一方砚台、一个笔架。砚台里的墨早就干了,裴昭没有续墨的意思。他今晚用的是朱笔,不磨墨。
窗外的雪还在下。
雪粒子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不是一片一片落下来的那种雪,是密密麻麻地砸下来,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撒沙子。裴昭盯着窗纸看了一会儿,窗纸被雪光映得发白,隐隐约约能看到窗棂的影子。
更鼓声从远处传来。咚。咚。咚。
四更了。
裴昭收回目光,低头看面前的奏折。这份是兵部的,北境边军冬粮调拨的清单。数字列得很细,每一笔都标了去向。裴昭的手指在清单上停了一下。冬粮、棉衣、药材,三项加起来四万七千两。北境苦寒,这笔银子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他拿起朱笔,在清单上画了一个圈。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他又把笔放下了。
指尖太冷了,握不住笔。
裴昭把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用力攥了攥。指节的疼痛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像是有人拿针在扎。他松开手,手指慢慢张开,掌心有一道红印,是指甲掐出来的。
炉火还在烧。噼啪声没有停过。
壁炉旁边的矮几上放着一壶茶,茶壶是铜制的,外壁已经凉透了。裴昭没有去倒。他今晚喝了三杯茶,第三杯是两个时辰前喝的,早就凉了。他懒得叫人换。
奏折还剩一摞。裴昭拿起最上面那份,翻开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一步一步,节奏均匀,像是踩着尺子量过的步幅。裴昭没有抬头。这个时间来御书房的人不多,要么是值夜的太监,要么是谢衍。
门被推开了。
冷风裹着雪粒子灌进来,烛火猛地一跳。裴昭抬手护住烛台,等风过去才放下手。他抬头,看到谢衍站在门口。
谢衍穿着玄色常服,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没有撑伞,也没有披斗篷,就那样走进来。雪粒在他肩头融了一小片,深色的布料变成了更深的黑色。
"陛下。"谢衍开口,声音很平。
裴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什么事?"
谢衍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走上前,搁在书案的空处。动作很轻,折子落在桌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北境军报。"
裴昭没有立刻去拿。他的目光落在谢衍的手上。谢衍的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节修长,没有墨痕,没有茧子。和他那双手完全不一样。
裴昭收回目光,拿起那份军报翻了两页。字迹工整,是北境守将的手笔。内容不复杂,入冬以来的军情汇总,敌骑骚扰了三次,都被击退了,没有大的伤亡。
"放着吧。"裴昭合上军报。
谢衍没有走。
他站在书案旁边,目光落在矮几上的茶壶上。铜壶外壁的霜已经化了,凝成一层薄薄的水珠。茶壶旁边放着两只杯子,都是空的,杯底残留着冷掉的茶渍。
裴昭注意到了谢衍的目光,但他没有说话。他拿起朱笔,低头继续批那份兵部的清单。笔尖在纸上划过,朱红色的字迹一行一行地出现。他的手指还是冷的,握笔的时候指节发白。
谢衍转身走向矮几。
裴昭没有抬头,但他听到了脚步声。谢衍的脚步声和别人不一样,落脚重,抬脚轻,像是故意把声音压低。矮几旁边传来倒茶的声音,水声很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裴昭批完了清单上的最后一个数字,搁下笔。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指节咔嗒响了一声。
一只手伸到了他面前。
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水是热的,白色的水汽从杯口升起来,袅袅地往上飘。杯子是白瓷的,杯壁上映着炉火的橘红色。
谢衍把茶推到了裴昭面前的桌案上。没有说话。没有解释。就是把茶推了过去。
裴昭盯着那杯茶看了一秒。
水汽在烛光里打着旋,一圈一圈往上飘,飘到半空就散了。茶汤是琥珀色的,透过白瓷杯壁能看到茶叶在水里舒展开来。热气扑在裴昭的手背上,和壁炉的热气混在一起,分不出哪个是哪个。
他端起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