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衍的眉尾,从眉尾到太阳穴,一寸长,边缘参差,像是皮肤被灼烧过。
裴昭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身后,太监们远远跟着,不敢出声。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裴昭走回寝宫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宫人在廊下点起了灯笼,橘黄色的光透过纱罩,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圈。裴昭没有直接进殿,而是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他在想那道疤。
谢衍十四岁入伍。十二岁到十四岁之间,有两年的空白。沈渡说那两年的记录被人抹掉了。抹得很干净,连地方县志都没有。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经历了什么?
裴昭想起谢衍站在朝堂上的样子。站得很直,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平视前方。那种站姿不是一朝一夕练出来的。边军小兵不会那样站。那是从小被人训练过的人才有的姿态。
寒门子弟,谁训练他?
裴昭推开殿门走进去。宫人迎上来,替他解了外袍,端上热茶。裴昭在书案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有淡淡的菊花香。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桌角的一摞奏折上。奏折最上面那份是谢衍批过的,朱笔字迹工整有力。裴昭拿起那份奏折,翻到最后一页。谢衍的批语写在页边,字很小,但每一笔都很稳。
裴昭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寒门子弟写不出这样的字。沈渡说得对。谢衍的字有功底,有章法,每一笔都稳稳当当。这种字靠日复一日练出来。边军小兵没有时间练字。边军的操练从天亮到天黑,哪有闲工夫磨墨练字。
除非谢衍入伍之前就练过。十二岁以前就练过。
那两年的空白里,他到底在练字?还是在做别的什么?
他把奏折放回去,靠在椅背上。烛火在铜盏里跳动,影子在墙壁上晃来晃去。裴昭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谢衍眉尾那道疤的样子。旧伤。形状不规则。边缘微微隆起。
烧伤。
什么样的火,会在眉尾留下那样的痕迹?
裴昭想起边军。边军驻扎在北境,冬天极冷,营帐里生火盆取暖。如果火盆翻了,火星溅到脸上,会不会留下那样的痕迹?可边军的火盆都是铜制的,有护栏,轻易不会翻。除非有人故意打翻。
或者,不是火盆。是别的火。
裴昭不知道。他只知道,谢衍的过去比他以为的更复杂。那些被抹掉的记录,那道没有被抹掉的疤,像两条平行线,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宫墙和夜空。月亮藏在云层后面,只露出一圈模糊的光晕。远处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摇晃,像是夜海上的渔火。
裴昭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书案前。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两个字:
"谢衍。"
墨迹干透之前,他把纸折好,压在镇纸下面。
明天,他要让沈渡继续查。查那两年的空白。查那道疤的来历。查谢衍十四岁以前到底经历过什么。
窗外的风吹动了窗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裴昭听着那声音,想起谢衍在走廊上走过时衣袍带起的风。风里有墨香。那个味道他以前闻过很多次,从来没有留意过。今天他留意了。
就像那道疤一样。以前也看到过,从来没有留意。今天他留意了。
有些东西一旦被注意到,就回不去了。
裴昭在书案前坐了很久。烛火跳动,影子摇晃。他拿起那份奏折又翻了一遍,看的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谢衍的字。每一笔都很稳,起笔收笔都有分寸。这种字在边军里练不出来。边军的字粗犷豪放,讲究的是速度。谢衍的字精致工整,讲究的是法度。
两种字,两种人。
谢衍是哪一种?
裴昭合上奏折,放回桌角。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很深了,月亮完全躲进了云层后面。宫墙外有更鼓声传来,沉闷而遥远。
三更了。
裴昭转身走回床前,躺下来。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谢衍眉尾那道疤的样子。旧伤。形状不规则。边缘微微隆起。在黑暗中,那道疤好像比白天更清晰了。
他想起谢衍察觉到他的目光时,侧了侧身。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但裴昭知道,那不是无意的。谢衍在遮挡那道疤。他不想让人看到。
为什么?
那道疤里藏着什么?
裴昭不知道。但他会查出来。
他想起谢衍站在朝堂上的样子。站得很直,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平视前方。那种站姿不是一朝一夕练出来的。边军小兵不会那样站。那是从小被人训练过的人才有的姿态。
寒门子弟,谁训练他?
这个问题和那道疤一样,没有答案。但裴昭知道,答案迟早会浮出水面。沈渡会继续查。他会让沈渡一直查下去,直到查出真相。
窗外的更鼓声又响了。四更了。裴昭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有朝会。朝会上,他还会看到谢衍。还会看到那道疤。
但他不会再盯着看了。他已经看够了。他需要的是答案,不是更多的注视。
裴昭闭上眼睛。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没有梦。只有黑暗,和远处隐约的更鼓声。更鼓声沉闷而规律,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很大的鼓。咚。咚。咚。每一声之间的间隔都一样,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