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照旧。
裴昭坐在龙椅上,目光从左列扫到右列。文官站左边,武官站右边,摄政王站在最前排右侧,离他不过二十步。
今日议的是户部秋粮征收的事。户部尚书念了半天折子,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撞,裴昭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的视线落在谢衍身上。
谢衍今日穿玄色常服,没有佩剑。他站得很直,双手负在身后,听户部尚书禀报时微微侧着头,像是在认真听。
裴昭知道他在认真听。谢衍批奏折比他还快,秋粮的数字他早烂熟于心,此刻不过是给户部尚书留面子。
"摄政王以为如何?"裴昭开口。
谢衍抬眼,目光扫过裴昭,又移向户部尚书:"准了。今年雨水足,江州、荆州的赋税可酌情减免一成。"
户部尚书松了口气,连忙谢恩。
裴昭没再说话。他本就不擅长这些,谢衍说了算就行。他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扫视着殿内。阳光从大殿的高窗里照进来,斜斜地切过地面,在百官的靴子上画出一道道光斑。殿里的柱子是暗红色的,漆面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的木色。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谢衍脸上。
谢衍站在那里,侧脸对着他。朝服领口立着,衬得颈线修长。裴昭的视线从他下颌掠过,停在了眉尾。
那里有一道疤。
很旧了,颜色已近肤色,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形状不规则,从眉尾延伸到太阳穴,约莫一寸长,边缘参差不齐。刀伤是利落的直线,这道疤的边缘微微隆起,像是皮肤被灼烧过又愈合,留下的痕迹。疤痕周围的皮肤比其他地方略深一点,像是被什么灼过之后色素沉淀。
裴昭盯着看了一瞬。
谢衍察觉到了他的视线。
两人对视。谢衍没有避开,只是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将那道疤藏回了阴影里。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调整站姿,但裴昭知道他在遮挡那道疤。谢衍的眼睛在阴影里,裴昭看不清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有什么。
裴昭收回目光。
"退朝。"他说。
百官行礼,鱼贯而出。裴昭起身,从侧门离开了大殿。身后太监们远远跟着,不敢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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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很长。
裴昭一个人走着,太监们远远跟在后面,不敢靠近。他走得慢,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走廊两侧的墙壁是灰白色的,墙根处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绿得发暗。头顶的廊檐投下一片阴影,把阳光挡在外面。
脑子里全是那道疤。
旧伤。形状不规则。不像刀伤。更像烧伤。
他想起沈渡的话。
上个月他让沈渡去查谢衍的底细。沈渡查了半个月,回来时脸色很难看。
"殿下,谢衍十二岁以前的记录一片空白。"
"什么意思?"
"宗人府的档案、户部的籍册、地方县志,凡是该有他名字的地方,全被抹掉了。"沈渡顿了顿,"有人刻意清除。痕迹很干净,像是动用了不小的权力。"
"十二岁以后呢?"
"十二岁以后的记录都在。谢家旁支子弟,入仕,升迁,一路做到摄政王。"沈渡摇头,"但十二岁以前,什么都没有。像是凭空出现的人。"
裴昭当时没太在意。谢衍的过去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站在什么位置。
但今天他看到了那道疤。
旧伤。形状不规则。那是什么留下的?
他想起谢衍察觉到他的目光时的反应。没有避开,只是侧了侧身。不慌不忙,甚至可以说是从容。好像那道疤只是不值得特意展示。
但沈渡说他的过去被人抹掉了。
被抹掉的过去,和一道没有被抹掉的疤。
裴昭停下脚步。
走廊尽头,夕阳从窗棂间透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站在光影交界处,半边脸亮着,半边脸暗着。走廊两侧的墙壁是灰白色的,墙根处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绿得发暗。
十二岁以前的记录一片空白。
那道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他想起谢衍十四岁入伍,从边军小兵做起。十二岁到十四岁之间,有两年的空白。那两年里发生了什么?一个十二岁的少年,经历了什么才会在眉尾留下一道烧伤的疤?
烧伤。
什么样的火?
裴昭想起边军。边军驻扎在北境,冬天极冷,营帐里生火盆取暖。如果火盆翻了,火星溅到脸上,会不会留下那样的痕迹?可边军的火盆都是铜制的,有护栏,轻易不会翻。除非有人故意打翻。
或者,不是火盆。是别的火。
裴昭不知道。他只知道,谢衍的过去比他以为的更复杂。那些被抹掉的记录,那道没有被抹掉的疤,像两条平行线,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眉骨。那里光洁平整,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