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应该做这件事。
没有做。合上,搁到一边。
还有一份。都察院的弹劾折子,弹的是一个七品县令。小事。他应该扫一眼就批下去。
看了标题。搁了。
三叠奏折,一份也没少。上午的事钉在那里,拔不掉。
他起身,走到窗前。
书房的窗朝南。窗外是内院。院里一棵老槐,枝叶撑开来,遮了小半个院子的天。日头偏西了。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头搭在墙根,一头铺到台阶下面。
院子里没有人。安静。槐叶被风翻动,沙沙地响,一阵来,一阵去。日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层碎金,随风一明一暗。
谢衍站在窗前。
他在想更早的事。
十六岁。他十六岁在北境。
冬天。大雪封了路,天地之间什么都看不见,帐外全是白的。刀上有血,热气腾腾地冒出来,很快就凝住了,变暗。手指冻得握不紧刀柄。但还是握着。不握就死了。
那一年他杀了人。第一个。血溅在手背上,烫的。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个温度。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手不抖了。
没有怕过。不知道应该怕。十六岁的少年握着刀站在雪地里,靴子陷进半尺深的雪,北风刮在脸上,不知道应该怕。只知道自己得站着。倒下去就起不来了。
后来他才慢慢明白,那两年能活下来,一半靠手里的刀,一半靠不知道怕。早知道怕了,手就抖。手一抖,刀偏。刀一偏,死的就是自己。
他后来才学会怕。刀和死他都不怕。他怕的是棋盘。每一步落下去之前推演七步八步,仍然看不清底的那一刻。那比刀锋更让人冷。
北境的仗打了两年。回京城的时候他十七。已经会算账了。每一步踩在哪里,踩下去之前就知道地面的纹路。
从那以后,十三年,没有一步踩空过。
他在窗前又站了一阵。天色暗下来。院子里的光一寸一寸地收走了。老槐的枝条在暮色里变成一团模糊的暗影。
转身。走回案前。
坐下。
没有碰奏折。
院子里的槐树只剩黑色的轮廓。虫鸣起来了。不急不缓,一声接一声。院里的青石板在月色下泛一层淡光。
书房里多了烛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点上的。陆青山的习惯,天色一暗就进来掌灯,不出声,不打扰。他进来的时候谢衍没有听见脚步。
烛光暖黄。案面上铺了一层浅浅的光泽。谢衍的手搁在案上,手背上的筋脉在烛光里一根一根的。
影子投在东墙上。
很大。比他本人大。头的轮廓,肩的线条,放大了贴在墙壁上。他坐在暗处。影子替他站在光里。
三叠奏折还是三叠。左边那份翻开过一次,合了。中间那叠没动。右边暗红封皮的也没动。
中间最上面一份,他下午翻过。兵部呈报,北境入冬前的军饷调配。翻了两页,看到"入冬"两个字,合上了。
入冬。北境的冬天。大雪。刀上的血。手背上烫的温度。
他今年二十九。十三年了。从北境的雪地到这间书房,路很远。有些东西没有变。握刀的手没变。开口之前那一瞬间的安静没变。
殿上开口之前,也安静了一瞬。
六十多双眼睛盯着。赵庸在等。韩述在等。他在等。丹陛上的人站了一息。然后说了四个字。
十六岁。
他十六岁在北境,握着刀站在雪里,靴子陷进半尺深的雪。那是他的十六岁。
朝堂上有人十六岁站在满朝文武面前,提名寒门。没有人帮。没有人挡。赵庸压过来的时候一个人站在那里。
战场不一样。
都得站着。
谢衍站起来。
走到门口。
"陆青山。"
门开了一扇。陆青山站在门外。廊下的灯笼映过来一点微光,照不清他的脸。身板和八年前一样直。跟了谢衍从北境到京城,从暗桩到朝堂。他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会多问。
谢衍看着他。
顿了一下。
"他也在打仗。"
声音很轻。
陆青山没有接话。
手搁在门框边,指节收了一下,又松开了。他听到了。听懂了。"他"是谁,两个字够了,不需要点名。他没有追问。跟了八年的人,有些话听到就够了。
谢衍转身走回案前。
坐下。拨了拨烛芯。火光跳了一下,稳住了。
拿起中间那叠最上面那份。翻开。
兵部。北境军饷。入冬前。
他从第一行看起。一行一行,看得很慢。
这次看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