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从殿顶泻下来。
铜盏一排排挂在梁间,油烧得旺,焰头压不住地往上窜,把每一根朱漆廊柱都照得通透。殿中摆了六十张案席,文东武西,按品阶排下去。最前排的桌案铺了锦缎,银壶玉杯。越往后越简朴,到了末席,只剩粗瓷碟子和锡壶。
百官已经坐满。
菜上到第三道了。前两道是冷盘,摆得好看,没几个人动筷子。第三道是热菜,羊肉,膻味被姜片压住了大半。裴昭不喜欢羊肉。每年中秋都是这道菜。
低声寒暄的,举杯示意的,抿着酒含笑不语的。笑声从四面冒出来,碰到殿顶又落下来,嗡嗡的,一层叠一层,填满了所有空隙。丝竹声从角落里漫出来,被盖在人声底下,只偶尔在某一波寒暄的间隙里露出一小截旋律。
裴昭坐在最高处。
龙椅很大。两边的扶手各空出一拳的距离。面前的长案上摆了八道菜,碟子是官窑白瓷,菜色精致,但玉箸搁在筷架上,是新的,没有动过。面前一壶酒,他已经喝了三杯。第四杯给自己倒上了。酒满到杯沿,他端起来,没喝,只是看着。酒面映出头顶灯火的倒影,小小的,晃的。
从他的位置望下去,整座大殿尽收眼底。灯火通明处,百官的脸一张张排列开去。喝酒的,说话的,低头夹菜的,目光四处游移的。每一张他都看得见,每一张他都认识。
最远处,靠近殿门的位置,偏东两排。
谢衍坐在那里。
他的桌案比别人宽一尺,菜色多两道,酒壶是银的。每年中秋都是这么排的,从裴昭登基那年起就没有变过。没有人提出异议。没有人觉得不对。
从裴昭的位置看过去,谢衍的五官在灯火最远端,模糊了。但裴昭知道他在。四年了。每一场宫宴,他都知道谢衍坐在哪里。
宴席过半。
礼部尚书起身,代表百官向天子敬酒。"恭祝陛下中秋安康,江山永固。"声音洪亮,辞藻是提前拟好的。裴昭端起杯子,照例应了。兵部。户部。一个接一个。
裴昭每次只喝一小口。杯子举到唇边,嘴唇碰一下酒面,意思到了,放下。
他不喜欢宫宴。酒菜是温的,祝词是假的,满殿的人没有一个在这里说真话。中秋也好,除夕也好,对他来说只是另一种朝会。换了酒杯,换了个坐法。
殿角的乐师换了曲子,比刚才的慢了一拍。没有人注意到。裴昭注意到了,因为他在数。这是他打发宫宴的方式。从开席到现在,换了七首。到第八首的时候,他不数了。满殿的人,满殿的声音,满殿的灯火,全跟他没有关系。
又一轮敬酒结束了。殿中的声浪重新涨起来,笑声碰杯声丝竹声搅在一起,灌得耳朵发胀。
裴昭的目光从殿中收回来,落到自己手里的酒杯上。满的。第四杯,一直没喝。
他端起酒杯。
他站了起来。
大殿安静了。不是骤然安静的,是一层一层地压下去。从前排到后排,声浪像退潮。有人放下了筷子,有人端着杯子愣在那里,有人的目光从酒碟上抬起来,望向最高处。
裴昭没有开口。
他把酒杯举起来,朝大殿的另一端。
偏东两排。
谢衍。
满殿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拉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四年了,他从未在宫宴上主动向那个方向举过杯。
手在抖。
三杯酒不至于醉。殿里烧着炭火,暖得人微微出汗。但他的手指在发白,杯沿上的酒面晃了一下,琥珀色的液光在灯火里碎了又拢。他用左手覆上来,压住右手的手腕。动作很快。大部分人看不出来。
但杯沿碰到嘴唇的时候,酒面还在颤。
他喝完了。把空杯翻过来朝下,亮给殿中看。
然后他坐了下来。
没有说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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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衍坐在大殿的另一端。
面前的酒杯是满的。整个宴会期间他只端起来过两次。一次是百官同饮,礼制所限。一次是现在。
裴昭站起来的时候,他正把杯子搁回桌面上。
他没有抬头。是先感觉到了。殿中的声浪从前排开始退,一路退到他身后。那种安静不是谁喊出来的,是所有人同时意识到同一件事。
他抬头了。
裴昭站在最高处。灯火从身后照下来,龙袍上的金线泛着光。他举着酒杯。朝这边。
谢衍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
大殿很长。灯火很亮。他看得清楚。
那杯酒在晃。裴昭用另一只手压上来的动作不慢,但谢衍看见了。五指收紧,指节绷白。
谢衍搁在扶手上的手收紧了。五指收拢,指节顶在木头上。他自己没有察觉。
四年了。他见过裴昭在朝堂上驳斥言官,措辞锋利,语速不快,但每个字压得住。他见过裴昭批朱折时笔下不停,一气写到末尾才搁笔。他见过裴昭十六岁登基那天站在龙椅前,比龙椅矮了一截,背挺得很直。
上个月北境军报呈上来,情况不好,裴昭看完了脸上的表情什么都没变,搁下奏折的时候力气大了些,桌案响了一声。满朝文武都听见了。但手没有抖。
今天抖了。
裴昭坐下了。酒杯翻过来,空的。
谢衍把目光收回来。
陆青山站在他身后,一动没动。他的视线在谢衍脸上停了一瞬,移开了。他看到了谢衍在看什么。
没有说话。
谢衍端起面前的酒,喝了一口。酒是温的,比他预想的浓。他把杯子搁回去,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息。
才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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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在亥时散了。
百官起身行礼,鱼贯退出大殿。灯笼被侍从举着,一盏一盏移向殿外,光亮一截一截地缩回去。
大殿空了大半。裴昭还坐在龙椅上。
他总是最后一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