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瑛娘扣着苏阑珊纤细漂亮的手一拍一搓，终是眉心松缓，叹息道来：

“无碍，阿瑟已去，这些也该是我要尽数告诉阑珊的，那便一同说给你们听。”

“我和阿瑟与即墨岚相识在十九年前，她是北疆女子，听闻大瑞山川风景之秀美，相闾风俗之醇和，她禁不住心中向往，便瞒着家里人偷入大瑞境内，一路南下直至宿城，结识了阑珊也游至此处的生父，少有一时郎才女貌、天偶佳合的美谈。”

许瑛娘顿了顿，一见苏阑珊也听得万分专注，于是愁容又现，接着说：

“那时候阿瑟父亲欠了赌坊一屁股债，还不起便把自个儿吊死了。阿瑟又要赚钱给母亲治病，供弟弟进学，本有两情相悦的苏川相伴，一想与他能成婚，日子还有个盼头。谁知苏家老爷子一朝病倒，争权在即，为得别家相助，苏川不得不将临城同为经商大家都杨家大小姐娶回为了正妻。阿瑟万念俱灰，便寻了处湖边，想一死了之。谁又能想到刚送那负心汉入京赶考的即墨岚恰巧路过，深秋天冷的入水救了阿瑟，自己却因此受了风寒高热不退，还是阿瑟求我去请了郎中为她医治，这一诊脉不得了，便发现她有了身孕。”

“为了有个照应好生安胎，即墨岚就在阿瑟家附近租了个小宅院，日常有她接济照顾，我也定下心同我阿爹仔细学了一段时日的酿酒。日子一晃即墨岚也该临盆，但左右就是不见她夫君关心照顾，我与阿瑟心有疑惑不敢直问，倒是她一点也不计较的实话实说，言那负心汉考取了功名后，便会回来与她团聚。等啊等，一月，半年，眼看殿试放榜的日子也过了，上京城那边没来一点消息，宿城半月能去信五六封，无一封得到回应，即墨岚忧心那负心汉有何意外闪失，萌生出了去上京城找他的念头。”

“我记得那时距阑珊出世还有两三个月，即墨岚一弱女子无依无靠的只身一人远赴那繁华迷人眼的大都，与她交好的我和周瑟又怎能忍心。周瑟一心想嫁给苏川与他相守，哪怕为妾也愿意，另一边，即墨岚就算是要赴京找人，也得先生下孩子才能动身，但又没发抱着一一两月不到的婴孩远途。”

“两人躺在一块诉了一晚苦，临近天明，阿瑟忽的想起了她有一远在上京当大官的远方表舅，当初赶考时受了他家凑盘缠的恩惠，便许了个承诺，于是同命相连的两人一合计，那便是阿瑟装作自己未婚先孕怀了苏川的孩子，让那苏家老两口不愿意也得先点了头纳她入府为妾，待即墨岚生下孩子后，周瑟入苏府，即墨岚化名周觅，拿着当年阿瑟表舅留下的字据，赶赴上京找寻负了她的人。”

“没想到这一去，即墨岚便再也没有了音讯，一直到阿瑟阿弟重病，苏川抱着半岁大的阑珊回府与父母周旋，还失势被那嫌败坏苏家名声的老两口断了权与银钱，我的私房钱接济实在杯水车薪，两人不得已再去信一封求即墨岚寄点银两回来，钱是到了，但周景没等到。之后一直等阑珊快十来岁，被苏川抬入府当了姨娘的阿瑟一连生了两个儿子站稳脚跟，才托人上京打探即墨岚的消息，没想到只知她殒了，而高中榜眼的薛氏竟求娶高门贵女为妻，十里红妆、相濡以沫，衬得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即墨岚、为他生下阑珊差点难产丧命的即墨岚仿若一天大的笑话，实令人！气极！怨极！愤极！”

言至此处，许瑛娘满面愤恨，她咬咬切齿猛然将床捶得嗵响，染了凤仙花汁打理圆润的指甲就那么掐进掌心肉，恨不得当即便将那负心汉大骂一通，好生泄愤。

听闻生母如此遭遇，哪怕此生未有缘分见上一面，血脉亲情盈身，悲悯涌上心尖后，轻泣的泪是挡也挡不住的，苏阑珊低低颔首，用袖抹脸，倏一浅蓝罗帕伸至她面前，莺时歪头看她温和笑笑，就听旁侧南刹眸凝许瑛娘，又启唇淡问：

“您，可知苏姑娘生父之名？”

薛氏。

七年前的榜眼。

南刹所知，只为一人。

果然，许瑛娘不屑冷哼，缓缓道出个早便浮在了南刹心底的名字：

“有何不知，他名薛杉字子彰，好记得很！”

－

翌日，上京城。

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护国寺落于拱辰门外两里有余的空翠山，深秋一到，满谷斑斓，整片层峦叠嶂的山头被棕红枫叶染吞掉醒人亮目的绿，放眼望去，鸟飞山寂，断岫衔云，入山人流如织，袅袅青烟悠旋。

朱门之隔，寺内红楼灰瓦错落相依，雕花飞檐高低起伏。

大雄宝殿，日头正亮。

站高远眺，正好可将楼下若市门庭一览无余。

卫浔玉冠高束，锦衣加身，轩然霞举，他屈着手肘俯身倚栏杆，面上笑若明日，频频惹得楼下姑娘们和羞掩面，低眼佯行，又在从殿侧随人流同去后殿义诊摊位瞧瞧热闹时，带香伴笑，娇俏轻觑。

浪荡够了，卫浔这才舍得摇扇收眼，眸含轻佻偏视池渊——

那家伙长剑负手，凤眸稍抬，一袭云水长袍衬得人越发爽朗清举，他面静若水，甫一攥拳抬臂，只见远处那振翅高飞的海东青啼鸣一声乘风而来，未几，便收翅钳紧池渊海蓝色护腕，晃晃脑袋咕咕啾啾叫着。

见人细白干净的手直奔它腿上传信筒而去，凭霄紫葡萄似的眼睛一瞥，爪蹬池渊小臂飞至卫浔肩头，用喙梳羽谁也不理。

“呦，脾气见长啊。”

卫浔低笑，指腹蹭蹭凭霄头顶，果不其然便被小东西轻啄了口，他也不恼，反倒笑得更起劲了，将扇插在腰间，故作苦恼的两手一摊无奈道：

“可惜了可惜，今个出来什么吃食也没带，看来是哄不好你这贪吃的胖鸟喽。”

池渊不语，蜷指趁凭霄不备猛一弹它脑袋，借着骤疼晕眩的半息，他提手抽走了传信筒，低眸道出里面细细卷好的信纸，声无情绪说：

“嘴上尚有碎渣，从大理寺解了馋才来还闹呢，再贪得无厌，不必我丢，自己去郾城换青燃回来。”

闻此，凭霄竟虚虚耷拉脑袋跺了跺爪。

“唉行了行了，不就费点粮嘛，你当东苍西曳训呢，青燃爱叼烂老鼠死蛇的往你被窝塞，也没好到哪儿去。得嘞，去玩吧——！”

知道凡从池渊手里熬出的鹰通灵性的紧，卫浔展扇挥挥凭霄，变戏法般掏出小块栗子糕丢至半空，那小东西闻食便动，宛若疾风呼啸而出，叼住、砸吧、吞咽，遂升空高旋，朝后院飞去。

池渊：“......”

他不想拆穿那半块栗子糕，是趁早出宫着东苍给岁岁买来刚出笼屉、热乎的，某人涎皮赖脸蹭了一块，结果嚼了半天干巴巴堵在嗓子眼，差点被糕点“谋杀”，不再敢吃后剩下的那当着他家岁岁面也不好乱扔的小半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