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笺戳了“水”字红印,显然贺繁经手过了。
卫浔凑到池渊身边,眸光飞快一扫南刹字迹,上头言表与半个时辰前快马来禀的西曳诸口而出的相差无几,遂眉眼微抬,静思小会儿,晃扇掩唇:
“这趟收获颇丰啊,看着日头行简带人应也在言盛门外接到莺时和南刹了。不过,要说同名同姓,宿城一连姐弟二人皆撞了名的,可再无有第二家。既周景六岁便夭折了,那这殿试一举夺探花、被陛下赐婚做驸马的‘周景’又是何人,总不能,当年没死成,自己诈尸了?”
“你不若下去问他?”
池渊偏头瞥了眼卫浔,淡声毒语伤人心。
末了他手蜷纸笺将其化成齑粉随风扬掉,不再多留,转身下楼,三两步利索过了拐角,只给啧声骂了他句“死人脸”后匆匆撵他的卫浔留了半片飘飘衣袂。
护国寺后殿偏院,银杏微雨映红墙,粉芙翠蔓点槛窗,东西两侧恰如一夏一秋。
院里人多但不吵嚷。
顺着大开的三扇落地红木门往里瞧,六七个少青多蓝官服的御用太医端身而坐,时搭脉时抚须,为多久便由身后学徒医师侍着,捻笔沾墨,洋洋洒洒落了一纸药方,差人领着一行长队最首的人,去右手边哪怕有故里、池绾和花朝帮衬收方子包药仍人满为患的配药房,留下满殿随人背影抻头伸脑好奇看去的一众百姓。
护国寺香火本就旺,这义诊摊位支起,一早上为数白男女老少诊病,陛下特从太医院拨出一半御用太医、二十几位从旁协助的吏目医士就没闲过,当然,故榆最甚。
尤是一多月前延寿坊悬丝诊脉救治差些小产的有孕娘子与为皆言道寒病入髓不得治的庄妃医缓病情两件事,于上京城暗说暗夸的沸沸扬扬,人皆交口称誉,这次更是出手救好了各坊遭了贼手连集满天下杏林医手的太医院也束手无策的姑娘们,一时街街巷巷都晓得衡阳侯府有个出师药王谷的小女儿,实担得起南州随师行医时远传甚广的妙医圣手之名。
殿外风乍起。
银杏黄叶落,芙蓉花瓣飘。
片叶粉瓣粘了来往之人满身。
日头稍偏西,暖阳铺了满案,故榆一身浅黄衣衫淡绿襦裙规矩端坐在长桌之后的木卷云纹太师椅上,她一头乌发被青翠色珠花点缀盘成挽云髻,黄绿发带静垂肩头,随着正色搭脉、颔首落字的宜笑宜颦、一举一动灵巧翩翩。
刚着松风领怀抱幼子的夫人去守着失踪人口丹青画像摊的章云皎拿急退高热的丹药,替眼前鬓须皆白咳喘不止的老人家搭脉后,偏头便要书方子的故榆这才发现砚里没了墨。
她微愣片刻呼出半口气,虽说添水研磨再净手,一来一回又要费掉不少时间,但歪头一瞟尚长的队,再一看又被耳听周围人仰头思忖倾出口的线索、可劲儿往册子上书记画卷上哪人哪消息忙到不可开交的章云皎拽住整画散丹药的松风——
一时半会儿的还真揪不来个人帮她。
早晚都得磨。
故榆索性将纱袖与帔帛拢至手肘,正要如临大敌的鼓脸攥紧墨条,桌上橘光忽的落了个清隽卓然的影子——
那人一手撩开她快浸入砚台里的发带,另手抽走墨条时,差点惊得故榆旁侧胡子灰白的侍御上医大人摔下椅子起身拱手见礼,亏得池渊一手扶的及时,才显得让这位大人一连失手摔脚像个久坐后退抽筋的不慎之举。
见他们七殿下对他面色平冷的淡淡点头,上医大人蓦然顿悟,于是收起忽白忽僵的面色,将视线重新落到眼前求子已久的妇人身上,只是垫上帕子再搭腕的指节轻轻发颤,不免分神的耳旁一听紧接着从池渊对故榆温笑一声后的缓声细语,上医大人只觉自个儿先停了呼吸心跳。
“我侍岁岁弄墨。”
池渊俯身,眉眼舒开,撩衣侧坐一旁小圆凳上,垂眼加水现磨了点,亲沾笔处理好余墨,也不管这行排出殿外的百姓偷瞄呆愣的两两嘀咕,一手送到两掌扇风的故榆面前,小姑娘忙道了句“谢谢明夷哥哥”后,铺平被风吹卷的纸张,先认真的瞄了眼年过花甲净盯他们大瑞政绩不菲的七皇子看直眼的老人家,簪花小楷落得十分养眼:
“爷爷,你久咳不愈,脉象濡缓无力,肺气已虚,甜食生痰,痰则阻气,若不想夜半再被咳不出还缓不过气扰得不得眠,那糕点、甜果必得少食,且,我开您这房子性温,久喝才能见效,毁药性的酒是万万不能再喝的嗷,不然喝药的苦头不就白吃了。”
闻言,那老头急从心生红了脸,他一副窘态的抓耳挠腮,活像一耳听心不依的老顽童,欲言又止半天,终是双眼一转什么又未说。
反而队后相隔了五六个的中年妇人喜颜悦色,胆大搭话:
“二姑娘是不知,这素老头啊,可是我们那块左街右坊谁人不知道视酒如命的醉仙翁,就算是把整个上京城的酒馆撤走,他瘾犯了都能连夜徒步往别州赶!”
别看故榆长得像秀气可人,真偏眸朝素老头瞟去无声试问,还真给老爷子盯到心虚浮了冷汗,倒非被一十来岁的小姑娘吓着,只是一看故榆他就想到前几年已远嫁邻州为人妻的小孙女,以前自己小啄几口也是这般被她又瞧又训。
老爷子实在说不出驳了故榆的话,遂朝那多嘴的妇人耍脾气的挥衣袖,接了故作冷脸的小姑娘手中药方,撑案起身臊恼扬声:
“不喝了不喝了!我老头子惜命,还想多活几年抱抱重孙,不喝了还不行嘛!”
瞧周围不少人低头掩唇嘲他,素老头也是禁不住各坊满大瑞的佳酿诱惑,手背蹭蹭自己鼻头,弱声怪气补话说:
“逢年过节的,一十四洲同庆,老爷子我心底高兴,是耐不住要啄一两口,小酌小品,也就一两口!”
故榆随大家伙一同憋笑,末了给被卫浔换回来的松风使了个眼神,那丫头也没来得及藏住笑,使劲抿住嘴,半搀半扶素老头去抓药。
约莫快半个时辰,一小医士往殿外挂了“暂歇一时辰”的牌子后,里头大人们手边的病人也就剩了一两个,待配药房人清的差不多,故榆沾了浓墨的手正被池渊自然叩着用绢轻擦,外头忽的风风火火闯来两个俊俏公子。
侍卫欲要展臂拦人却见已然阔步而入的玄衣少年冲着殿内喜滋滋高声喊了句“阿姊阿妹”,于是赶紧收眼,挺身站直,尤又闻跟在其身后的灿黄锦袍少年笑若朗日的叫池渊“七哥”,侍卫登时松开胸腔处紧着的气,后知后觉颤了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