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浔眼瞧人翻身上马,半张的唇瓣愣是半天没说出话,脸色也由玩闹转惧,指着池渊瞪大了眼:
“不是,池明夷你认真的?你可莫吓我!这二姑娘今年满打满算才不过金钗之年,且你们这关系——陛下娘娘知晓吗?衡阳侯知晓吗?!”
“哪儿来那么多废话你走不走?”
池渊驾马掉了个头,眼看卫浔不耽搁的上了马,略一皱眉抿直唇线后启口:
“你也知岁岁年幼,他现待我如兄长,我也不想太明心意吓到她。既你已知便管住你的嘴,待岁岁及笄,我自会向父皇母后及岳——”
池渊敛眸轻咳,及时收声又说:
“…衡阳侯表明。”
卫浔气笑了,瞪他道:
“我看你是怕陛下娘娘家法齐上,打断你的腿吧。”
-
同一时间,大理寺后院里屋。
故榆跪在小塌的软毯上,凑近细看西曳肩背及大腿烫伤,当即回眸对两手蜷在胸前担忧的花朝道:
“花朝姐姐,我需要温水和烫过消毒后的剪刀,西曳哥哥后背的皮肉和里衣烧在了一起,我们得先把这块剪开,把焦掉的衣服和血污清理干净,再伤药包扎才能确保不会溃烂流脓。”
“明了明了。”
旁侧一个高的近侍连连接话道:
“我去备,马上便回!”
故榆抿唇点头,目光重回西曳身上,便见少年满头大汗,疼到唇色苍白:
“不必、不必那么麻烦,二小姐撕开即可,我受的住!”
“你就安静待会儿等人给你处理伤吧。”
花朝粘湿帕子替他擦汗,到底她拿西曳当弟弟疼,这次若不是这小子反应及时推开了她,此时自己也得一同躺在这塌上等着疗伤:
“都是从堂里训练出来的谁不能忍疼,二小姐这般做自然是有她的道理,你且忍忍,待上了伤药好生睡上一觉,大理寺和天机堂那么多的人又不是非你不可,受了伤便好好歇着。”
“花朝姐姐说得对,若真听你话连皮带肉的扯开,且不说天热最易感染生热,就是命大逃过了这一劫,背上不好长成的皮肉可是得硬生生折磨几月有余。”
故榆打开药箱翻出三个颜色不一样的丹药瓶,她逐一倒在花朝手心,一个个解说:
“一个止疼、一个提气止血、一个保护心脉筋脉,西曳哥哥你先服下,止疼的我掺了麻沸散,等你不太疼了我再和花朝姐姐动手。”
说罢,故榆动动指尖拧开花朝递给她的药瓷瓶,她低头嗅嗅品了品制取的药材,末了眉心微蹙,对两人直言道:
“这药不能用,虽都是上好的药材但混在一起药性太烈了。且西曳哥哥伤为烈火所灼,若是抹了这药怕是要生疮,时日久了皮肉也难长好。”
花朝闻此惊得变了脸色:
“这药还是卫公子特调的,二姑娘话虽如此但它治刀伤剑伤可是顶顶好的,一般今日涂,最迟不过后日便能结痂,所以我这才特意赶回天机堂去了来。”
“姐姐莫急,我这里有更合适的。”
故榆取出一个藕粉色的药罐,打眼一看服了药的西曳开始犯迷糊,她拍拍花朝小臂以作安慰,软了些声音说:
“卫公子药方尚好,但伤情不同用药也需讲究。这小罐里的药是我师傅一路南下行医济世一再改良专治烫伤烧伤的药膏,去年有一稚童不慎掉入燥膛烧的全身上下没了一块好皮,用了我师傅的药不出一个半月已然能下床,我再见时血痂已褪,新肉长好,宛若脱胎换骨。”
“二小姐医术高超,连庄妃娘娘多年旧疾也能治愈,我自是信二小姐的。”
花朝脸上见笑,眼里真诚不掺一丝质疑。
水和剪刀被近侍端来。
花朝先是脱了西曳外衫,由着故榆眼明心细的一点一点将粘在皮肉上的里衣剪掉、去开,期间许是过疼,西曳攥拳醒了几次,故榆洗好热帕子供花朝细细将少年后背血污擦去,她顺手展开银针医袋往人穴位落了几针,一直到清理完毕,一大一小提起的气才缓缓释出。
故榆备好了纱布,静等花朝将冰凉药膏涂抹西曳伤口,她眼睛一动忽的又想到了什么,一张口用气音问抹药不停的少女:
“对了花朝姐姐,我今个一直再听人说什么‘天机堂’,一想起我们初见,你和莺时姐姐似乎也是来自那个地方,就连卫公子、章姐姐他们也同天机堂颇有渊源,就、有些好奇......”
不怪故榆多问了这么一嘴。
前世她虽知池渊左右不离南刹、西曳几个暗卫,但认真细想,是确对这天机堂没有什么印象。这一世重生出现了太多变数,致使故榆没法子按照以前经历过一次的时间段来推算接下来会发生何事。
池渊一世冰魂雪魄、风骨峭峻,这几位同是天机堂的大人能得他相交,自不是什么枭心鹤貌、蝇营狗苟之辈。
夜来无事,久久无法入睡的故榆对月深想过,上辈子她确实被守边父兄双亡与虞宴清日复一日的挑唆迷了心,把一切的痛苦和不顺尽数归于池渊所致,一点一滴的不满积攒久了便会化成刺人心骨的利刃,她偏见的认为池渊就是害死阿淼、给她下蛊的罪人,却也未曾再想过他们两人熬过那场铁骑北下的宫变,成了帝后短短三年的琴瑟和鸣。
她痛,她恨。
池渊呢。
抛去不值一提的小情小爱,那场让她失去了父兄的战争同样也让他与父母弟兄天人相隔,他的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他只会比她更疼,更恨。
可那些情绪在坐上龙椅后为了江山、为了社稷、为了百姓,他只能打包整理好放在一个连故榆也不能轻易察觉的地方,渐渐变成了个人人读不懂的帝王。
上世她为他妻懂得太少。
哪怕现在想通,也已是重来一世、物是人非。
但故榆不悔。
她也觉凡事莫强求,大概她和池渊生生世世本就没做夫妻的缘分,多是却是棠棣之华,鄂不韡韡。
既能重来一遍,她需设法与朝中势力建起关系,也得有自己的势力暗中运作,必要时刻出手提点,规避掉那般半城烟沙、枯骨成堆的灾祸,金戈铁马伤的都是百姓,而大瑞世代海晏河澄,外邦不犯断然不会造杀生之孽。
故榆也无它愿了。
只求天下太平,人人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