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当日只判了她黥刑。”
说罢池渊手臂揽过故榆后背,将温软的人儿箍在怀里灭了灯,漆黑夜里闪过他微凉瘆冷的眸,半晌后,他轻轻拍了拍脑袋还没转过弯的故榆软发,启了含笑的薄唇:
“岁岁觉得为何父皇又动了怒,流放她三千里。”
“她、她——”
故榆一惊,仰头贴着池渊微凉的面,卡了半天的思绪终于涌现了一个最不可能的,讶然半天,不可置信:
“她总不会是欺君了吧…?”
外祖母寿宴上,不枭首不觉为快的岑悦虽言道流放南钊便宜了虞宴清,其实众人深知,对于一个弱女子来说,徒步三千里为次,这一路之上无人晓得会发生什么,小到感染风寒,大到突发恶疾,只要有人想,从上京城一路南下,虞宴清的命便不由她自己。
但故榆怎的也没想到虞宴清不是池渊的救命恩人!
那为何前世他那般的在意虞宴清?
还有那半块碎玉又是怎的一回事?
吃惊了半晌,瞧见池渊面露浅笑的故榆这才发觉她被眼前早已胸有成竹之人玩了一道:
“哦,原是阿岁多管闲事了,那阿岁能否再多嘴问一句,明夷哥哥的救命恩人到底是何许人也?”
两世为人,既非虞宴清,那这便又成了个迷。
岂知环着她轻拍哄睡的人只是蹭了蹭她发,旋即像是睡意而至,随口诌道:
“我心中所念之人。”
。
静夜沉沉,浮光霭霭。
澄净的月光斜斜躺进桂花掩映的屋子,十雨剪了灯,她两手端稳烛台护好摇曳的火光轻轻放置在桌面,余光瞥见闷闷不乐帮故里理线的松风,指尖戳了下小丫头的脑袋,掩唇溢了两声笑说:
“看你气的,二姑娘又不是不回侯府了。左右不过为了医庄妃娘娘在宫中小住些时日,还能冷了你和大姑娘不成?”
“十雨姐姐你莫打趣我,我倒不是因为这个...”
松风面色有些难堪,由为好几次见故榆和七殿下同从一个寝殿出来,她也不知这事该不该和大姑娘说,只得悻悻又把自个耷拉的脑袋埋进一团彩线里,咕噜转着眼睛不吭声。
细针穿过扇面落完粉蝶翅尾,故里手执过了棉的剪挑了线,唇角含了点笑轻声说:
“多和小栖她们处处也是好事,除夕过了便要动身前往郾城了,一来一往少说也得大半年,免得到时再回上京,阿岁又几个小姐妹生分了。”
“大姑娘多虑了,姑娘们还小,不说隔的时间再远,这回来说上几天小话又是粘的难舍难分的,就跟您和六公主一样。”
十雨细瞧故里绣给池绾成婚用的绸绣紫薇戏蝶扇,眼看窗外夜深霜重的,她也不免提醒道:
“大姑娘,奴侍着你洗了睡吧,六公主延了婚期,绣这扇子也不在一时半会儿,莫为了赶工上了眼睛。”
“她呀总嫌自己女工不太好。”
故里轻轻打了个哈欠,也觉着困了,便将桌上东西都收进篮子里,跟着十雨去净手:
“成亲用这个太素了,毕竟是儿的婚事自是不能怠慢,样式还得她自己选个合心意的,我就是想着闲了也无事,正好多绣些给她添些妆。”
约莫一刻,顺了发的故里吹灭了床头案几的小灯。
不知怎的今夜倦得很,但就是闭上双眼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窗外灰幕笼了月。
夜风乍起,簌簌吹散一地半黄的叶,掩了黑靴碾过瓦梁的窸窣响动。
尾指粗壮的竹管捅破了纸窗,不到半息,雾蒙蒙的白烟顺着管口轻吐而出,不动声息的缓缓被风吹入扶桑苑的主屋。
“吱呀——”
雕花海棠窗悄然开了条缝。
一道近乎同泼了墨的夜融成一团的身影灵敏翻入,他高大的身形被紧身的夜行衣包裹的密不透风,难辨方向的夜里,一双点了光的长眸,竟只是四下扫了一圈,确认里房与外阁那道小门关的紧凑,当即脚尖碾在柔软的地毯上带动身子转了半圈,亦步亦趋朝三屏风罗汉床上缩在被里呼吸浅淡的人儿挪去。
男人撤掉掩面的黑纱,露出来的眼早就亮了不怀好意的光,他急不可耐的搓了搓手,化成爪的五指一点一点够到触手极软的云锦被——
故里倏然翻身睁眼!
她搓开手心几乎快捂出汗的药粉袋,捂住自己口鼻,趁人俯身之际一把扬了他满脸!
“啊!”
药粉入眼登时钻心蚀骨的疼!
故里极为冷静,抄起长枕丢的眼角渗血连连倒退的贼人一个踉跄!
那男人咬死一口牙忍住自脖颈四下蔓延到四肢的剧痛和瘙痒,他一把挥倒窗边立着吊篮和书的木架,挡住了已然双手颤抖着从篮子里翻出剪刀,面色惶惶赤脚追来的故里!
瓷盆碎裂的声震醒了外阁小塌沉眠的十雨。
“大姑娘!大姑娘你怎的了!”
顾不上穿鞋,十雨神色焦急的披了件外衫,燃了火折子便匆匆往里赶!
推开阁门,入眼书卷散落、碎瓷片与睡前才浇了水的湿土溅的满地狼籍的惨状吓得十雨当即尖叫了声!
满头冷汗的故里跌坐在地,失了魂的哽咽嗓音愣是挤不出半个字!
翌日天光刚现。
故榆照常被下朝归殿的池渊从被窝捞起,她揉着眼睛洗漱完毕,静静坐到梳妆台的圆凳上等着池渊给她挽发,刚打了个秀气的哈欠,忽的便想起了昨个晚上和池栖在小书房讲给池渊的一番猜测,不免晃悠着腿扬了些小脸一本正经的问:
“明夷哥哥,昨晚我和栖栖阿姊同你说的那些,你有何看法呀?”
池渊清冷狭长的眸稍稍敛着,让人辨不清情绪。他手指捏着小姑娘淡粉的珠花细致簪进发里,随后薄唇轻启,声凉如常:
“岁岁和小九虽在慧若殿撞见燕语貌似在为周景搽药,但仅是这点还不足以让大理寺拿人定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