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有何难。”
池渊从笔筒里抽出支适合故榆掌心大小的,耐心牵过她的手教人握笔,随后粘了下墨,就着手边京兆尹孙大人来禀的折子,包住故榆的手一笔一划在空处落了“岁岁”二字:
“岁岁欲学,我皆可教之。”
“殿、殿下莫闹,折子批完了,该返还给诸位大人的。”
故榆实在不忍心看池渊如此糟蹋诸位大人的心血,见执拗不过他的劲,灯烛下一张羞得绯红的脸偏至别出,咬着下唇劝道:
“若被、若被人发现折子上落有我名,殿下当如何给陛下,给诸位大人们解释......”
“专心,莫羞。”
池渊扶稳了她轻颤不已的手,沾了墨淡然道:
“明日上朝,我同孙大人说深夜挑灯,不甚燃了便可。”
故榆被这话惊得一哆嗦,手上登时偏了力,扯得“明夷”二字最后一捺甚远非常!
这、这!
怎的池渊打小便惯会扯这些不得理的谎!
故榆还记得那时刚为帝后不久,两人甚是浓情蜜意,但池渊公务繁忙常常久居御书房,她偶尔心疼他饭食饮不好便会亲自下厨做些清粥小菜从凤仪宫送过,哪知这人肚里饱餐还甚不满足,非得做个白日宣淫的昏君,揪她缠她没少在御书房专理政务的那对桌椅上干坏事!
故榆恐忧污了折子不好交代,岂知这人脸皮甚厚,翌日甚至面不羞涩心不跳的面见朝臣,不是这家折子被火燃了,就是那家折子不慎泼了茶,要么便是被哪只乱闯御书房的猫儿叼走了不见踪影。
反正理由颇多,诸位大人也是看在他是九五至尊的皇帝陛下,屈于龙威不好发作。
笼统四字,池渊带着还描的歪歪扭扭。
但平日如炬眸光似寸尺的少年却不似面对池曜故扬那般冷漠刻薄,反倒清冷的面上见了笑,对着那并列成一排的一对小字端详几息,点头言道:
“好孩子,尚可。”
“殿下当真昏了头!”
故榆紧忙抽手,夺下旁侧嫌弃酸掉牙的话本,翻了几页挡住自己脸后,含糊说:
“阿岁不学了,殿下快忙罢,我看话本就好。”
池渊嘴角挂笑,也不再逗她。
约莫一刻后。
清浅绵长的呼吸入了池渊耳。
怀里的故榆不知何时靠着他沉沉入眠,话本落在案几之下,烛灯衬得白皙的小臂轻轻垂在身旁,半张睡得安稳的脸被柔而黑的发遮住了舒缓后明丽稚嫩的眉目。
“花朝。”
池渊轻唤。
当即一抹暗紫色的倩影掀门入内。
见池渊怀中故榆深睡,花朝闻声上前的脚步轻到如羽飘落。
接过人细致的团好狐裘,花朝这才压了气音问:
“主子,是送姑娘去侧殿?”
“不必远跑。”
池渊换了朱笔,垂下的眸子点漆似潭:
“晚些我去偏殿歇着。”
夜深,雨止。
树梢垂落的一滴秋雨,就那么飘然溅起涟漪,扰了故榆耳,也乱了她的心。
知晓自己会陷梦,但不知道为何这次梦中主角不再是她自己。
肃穆华贵的宫殿到处燃火燎亮了雪夜,满天烽火狼烟裹着尸身血海铸成的哀嚎与悲鸣,直上笼了灰幕的九天。
那仿佛是她坠落城墙不久。
裹着淡淡榆木香被褥的故榆意识挣扎,冷汗汹涌的似玉容颜此刻狰狞失色,可无法撑开的沉重眼皮像慕容冕掐住她脖颈的那只手,逐渐缩力——
零星几个片段又恍然从她眼前一闪而过!
趴在案几搓着和虞宴清那半块碎玉能对成一对的长命玉佩沉沉睡去的池渊。
因气恼非常擅自做主给池渊纳了一后宫嫔妃,同她大吵一架后池渊失望又决绝而去的眼神。
故榆不知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冷汗透湿了里衣,她无助的攥着身下的软被蜷缩着身子,任由百花宴上被诸位名门贵女艳羡目光包笼的虞宴清抑着挑衅又故作一笑而淡然的说解自己颈上碎玉的由来:
“这是当年于冷宫救了七殿下后,他所留给我的信物。”
“唉,只可惜——”
以她为心的上京城内诸多贵女顷刻侧身,数道鄙夷愤懑的视线将缓缓倒退、面露惊惧的故榆刺得遍体鳞伤!
只听抿唇苦笑的虞宴清可怜非常的又道:
“奈何,命不由己,即便与殿下颇具缘分,你情我愿,终敌不过天家帝王,一道圣旨。”
“噗通——!”
一脚踩空的故榆跌入寒潭!
无人救她,有的只是冰坨子砸下来一般的冷嘲热讽与嗤之以鼻!
“不要…不要!不要骂我…!我不知道…我不知晓!我不是故意的!”
夜风森寒,故榆唇色惨白。
又一晃眼,她被人从刺骨戳心的寒潭捞起,顾不上被呛伤了喉咙,她抖着身子一睁眼,只见本该随她坠墙身死的慕容冕,竟捏歪了她的脖子一刀将故榆怀里软小的襁褓戳了个对穿!
“不要!阿淼!”
两行血泪从她面颊坠落,同潺潺渗血的襁褓一同摔下城墙!
发丝飞舞狠恶如鬼的慕容冕呲着一口血肉模糊的牙,嘶哑无比的声宛若厉鬼,箍着故榆碎的咯嘣响的脖子,逼迫她往后宫的方向看:
“毒妇!你就看着他!是如何一步一步成为天下人唾弃嫌恶的暴政昏君!”
故榆死寂的瞳孔,竟倒映出个她几乎快认不出来的背影!
池渊手持少虹浑身浴血,一剑劈开三宫大门,疯魔一般见人便砍,将那些半天前尚在御花园扑蝴蝶、放纸鸢,拈酸吃醋、攀比争艳的女人屠杀殆尽!
血水洇成长河沿着宫墙渗出染红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