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人牙子
一个又高又瘦的男人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她的馒头。
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短褐,腰上系着一条脏兮兮的布带,袖口磨得发亮,积了一层深色的污垢。他的脸很窄,颧骨高耸,下巴尖削,像一把钝斧头劈出来的。左边眉骨上有一道刀疤,从眉头一直延伸到眉尾——疤痕的肉翻出来又长回去,留下一道粗粝的凸起,像一条蜈蚣趴在眉弓上。他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疤跟着扯动,那条蜈蚣就活了,在他的眉骨上扭动,像一条真正活着的虫。他穿一双半旧的布鞋,右脚的大脚趾处磨出了一个小洞,露出里面灰黑色的脚趾甲。
他咬了一口她买来的馒头,看着她,嚼得很慢。他嚼馒头的时候左边嘴角会微微歪上去,露出缺了一角的门牙——那颗牙齿的缺口不大不小,像被什么东西磕掉的,边缘已经磨圆了,说明已经缺了很久。他嚼完之后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棽芷瑶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吃掉了属于她的馒头。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喊人——她知道自己打不过他,喊了也没有人会在意一个脏兮兮的小叫花子。她只是站在那里,把那个人牙子的脸刻进了脑子里。她记住了他眉骨上的刀疤——那道疤的长度、走向、凸起的程度。她记住了他笑起来时那道疤的牵动方式——先是从眉头开始皱起,然后整条疤痕向上移动,像一条虫子在他眉骨上蠕动。她记住了他右脚的破洞——那个洞的位置、大小、边缘磨损的程度。她记住了他咀嚼时左边嘴角歪上去的习惯、他咬馒头时门牙缺口的形状、他喉结上下滚动的频率。
她把那些细节一帧一帧地存档,存放在脑海里一个她专门开辟出来的角落。
她不知道自己将来会不会用到这些信息,但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在她什么都没有了的此刻,她的眼睛和她的记忆是她仅剩的武器。她不能丢掉它们。
绳索
人牙子吃完馒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咧开嘴笑了。他的牙齿黄得不均匀,门牙缺了一小块,笑起来的时候那个缺口特别显眼,像一个没有关好的窗户。
"跟老子走,管你吃饱。"
他说的这句话用的是临安城西郊的口音,尾音拖得很长,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笃定和一种近乎于懒散的自信——他在这条街上混了很多年了,形形色色的孩子过了一手又一手,他一眼就能看出哪些孩子是有人管的、哪些是没人管的。眼前这个,是没人管的那一种。她的衣裳虽然料子不错,但已经皱得不成样子,沾满了泥和灰烬;她的脸虽然洗干净了,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不是有家的孩子会有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求助,只有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像在看一笔账。
棽芷瑶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枚买馒头找回来的铜钱,指节发白。她知道跟这个人走意味着什么——她虽然只有十岁,但棽知府的女儿不是白当的。她听过衙门里太多关于人牙子的卷宗,知道那些人把拐来的孩子卖到哪里去——有些卖到大户人家做奴做婢,有些卖到更远的地方,有些卖到青楼,有些卖到那些她连想都不敢想的地方。那些故事里的孩子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但不跟他走,她能去哪里呢?她身上只有几文钱,没有地方可以去,没有一个人可以依靠。她蹲在那座废墟前面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走过来问她是谁。她走在那条漫长的官道上的时候,没有一辆马车为她停下来。她站在这个世界上的十岁年纪里,第一次发现自己是彻底地、完全地、没有任何依赖地独自一人。
所以当那个人牙子说"跟老子走"的时候,她心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笔账——她会跟他走,然后她会找到机会杀了他。
这不是一个孩子在一时冲动之下作出的决定,这是她在水缸里浸泡了一整夜之后学会的思维方式:在没有选择的时候,先选一条能活下来的路。至于那条路通向哪里,等走上去了再说。
人牙子见她不动,不耐烦了,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他的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扣在她细瘦的上臂上,指甲嵌进了她的皮肤里——很疼,像五根烧红的针同时扎进肉里。她疼得倒吸了一口气,但没有挣扎——挣扎只会让他抓得更紧,她已经学会不去做任何只会让自己更痛却没有用的事。
他把她拖到镇口的一棵大槐树下。那里已经拴着六个孩子——被一根粗麻绳串在一起,像一串待宰的鱼。最小的孩子看起来只有三四岁,是个男孩,身上穿着一件大人的旧衣裳改小的褂子,褂子太大了,肩膀滑下来,露出半边瘦削的肩胛骨——那骨头薄得像一片纸,好像轻轻一按就会折断。最大的看起来也不过十二三岁,是个女孩,头发枯黄,脸颊凹陷,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她在那口枯井的底部看不到任何东西,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期待,只有一层浑浊的、沉默的水面。
人牙子从腰上解下一截麻绳,在棽芷瑶的腕子上打了一个结,又把她串到了那根长绳的末端。麻绳粗糙的边缘摩擦着她手腕上被掐破的皮肤,每一下摩擦都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她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她是第七个——一共七个孩子,被一根粗麻绳串在一起,人牙子牵着绳头走在前面,像牵着一串牲口。
她低着头跟在队伍里,看着前面那个孩子的脚后跟——脚后跟上有一道干裂的口子,边缘泛着白,像冬天冻裂的树皮。她盯着那道裂口走了很久,以此来分散自己对饥饿和疼痛的注意力。
路上
他们沿着官道走了整整一天。
最小的孩子走不动了,哭着喊娘。那孩子大概还不太会说话,"娘"字喊得一抽一抽的,中间夹杂着含混不清的呜咽——那声音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棽芷瑶的心上,但她没有让自己去听。她把那声音推到意识的边缘,让它变成一种模糊的背景噪音。人牙子一开始没有理他,自顾自地往前走,手里的绳子偶尔扯一下,提醒后面的孩子跟上。但那孩子越哭越大声,哭声在旷野上回荡。人牙子停下来,转过身,走到那孩子面前。那孩子抬起头看着他,满脸泪水和鼻涕——那一刻,棽芷瑶看到那孩子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天真的期待,他在期待这个大人来哄他、抱他,还不懂得分辨善意和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