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牙子抡起巴掌,一巴掌把那孩子扇倒在地上。
那一声很响——手掌打在脸颊上的脆响,像一块石头砸进了一滩烂泥里。紧接着是一声更沉闷的声响——孩子的后脑勺磕在路边一块石头的尖角上,磕出了一道口子。血顺着后脑勺流下来,流进衣领里,把那件旧褂子的领口染成了一片暗红色。孩子没有哭出声了——不是不哭了,是被打懵了。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阵一阵的抽搐声,眼泪还在往下掉,但声音出不来,像是被人把声音从喉咙里掐断了。
没有人敢去扶他。
棽芷瑶看了那孩子一眼,把目光移开了。她不是不想扶——她知道自己如果在那个节骨眼上表现出任何反抗的苗头,人牙子会把她也打一顿,而她刚刚从灭门里逃出来,她不能死在一个路边的人牙子手里。那太不值了。她移开目光的时候,心里的某个地方硬了一下——不是选择硬,是不硬就撑不下去了。就像一块被反复折叠的纸,终于在某一次折叠之后留下了一道无法抚平的折痕。
她后来知道那道折痕再也没有完全展开过。
人牙子打完之后甩了甩手,骂骂咧咧地走回了前面。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绳头,继续走,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后面的孩子默默地跟上,那个最小的孩子被另一个大一点的孩子拽起来——是那个枯黄头发的女孩,她什么也没有说,用那只没有被拴住的手把那个孩子拉起来,拉着他踉踉跄跄地跟在队伍后面。后脑勺的血凝固了,和头发粘在一起,变成了一团黑红色的硬痂。
死亡
他们走了三天。
第一天,最小的那个孩子还能被搀着走。第二天,他已经走不动了,是被那个枯黄头发的女孩半拖半拉地带了一段路。第三天清晨,人牙子解开绳子的时候发现——那个孩子已经硬了。他蜷缩在一团破布中间,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像只冻僵了的幼兽。
人牙子低声骂了一句脏话。他从绳子上解下那具小小的身体,像解下一件不需要的包裹,然后拖到路边的草丛里扔了——没有埋,没有盖,就那么扔在草丛里,像扔一袋垃圾。其他孩子看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那个枯黄头发的女孩低下了头,她的肩膀抖了一下,但她没有哭出声来。
棽芷瑶也没有哭。她看着那具被丢弃在草丛里的小小身体——他到死都没有等到他想要的那碗热粥。
系着六个孩子的绳子继续往前走。第四天傍晚,他们进了临安城。
棽芷瑶低着头走在队伍里,把脸藏在散乱的头发后面——她不能让人认出来。棽府虽然被灭门了,但未必没有人认得她的脸。她低着头,盯着前面那个孩子的脚后跟走路,一步不差地踩着他踩过的地方——不是因为谨慎,只是因为她已经累到没有办法抬头看路了。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几天前她就已经学会了如何在恐惧中保持面无表情。
人牙子把他们带到了城西的一条巷子里。巷子很深,两旁的墙上爬满了青苔,路面湿漉漉的,有一股污水和腐烂菜叶混合的气味。巷子尽头有一扇黑漆木门,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斑斑驳驳地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料,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这扇门后无数来来往往的故事。
人牙子敲了三下门——两短一长。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涂着厚粉的脸。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惨白,嘴唇却涂得猩红,像一张宣纸上用朱砂点了两个圆点。她上下打量了一下站在门口的孩子们,目光像一把尺子,从每个人的脸上量过去,在棽芷瑶的脸上停了一下——尽管棽芷瑶低着头,她还是多看了一眼。
"进吧。"
那就是萦梦楼。
棽芷瑶被单独叫进了一间挂着暗红帘子的厢房。柳妈妈坐在灯下,偏过头端详了她很久——几岁,叫什么,会什么,一一问来。棽芷瑶在回答"会认字、会看账本"的时候,柳妈妈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惊喜,不是满意,是一种她当时读不懂、许多年后才慢慢明白的情绪。那是一个在风月场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人,在一个十岁孩子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时,那种隐约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心软。
"五两。"人牙子把她卖了,像卖一件货物。
棽芷瑶站在角落里,看着那几块碎银从人牙子手里转到柳妈妈手里,又从柳妈妈手里转回人牙子手里。人牙子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咧开嘴笑了笑,露出那颗缺了门牙的黄色牙齿,像在说——看吧,我说了管你吃饱。
她记住了那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