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棚顶灯全开。监视器旁的风扇停了,只剩镇流器一点低响。
裴砚舟坐在监视器后,第三次抬手,让灯光再压半档。
副导演把第47页递到他手边。
裴砚舟没接。手伸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又收回来。他从口袋里摸出笔,笔帽抵在第47页右下角。
笔尖没落。笔帽先落了。
他不知道在那个角落抵了多久。等他抬起笔帽的时候,纸上多了一道凹痕,对着灯能看出一个浅浅的阴影。
他把笔翻了个面。
男主对手演员那句台词被他用一道极轻的横线划掉。
——"我替你告别那一年,是我这一生最大的错。"
他在那一行的页边空白处,写下三个字。
沈昭宁。
笔锋在最后那个"宁"字上顿了一下,墨迹微微晕开。
副导演的视线落到那一页,呼吸停了半秒,下意识朝远处对台词的沈昭宁那边瞥了一眼。男主对手演员探头看了一眼,眉峰皱起,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叫她过来。"裴砚舟说。
副导演应了一声,转身时肩膀僵了一下。
沈昭宁走过来。
她今天的妆很素,眉骨上方那道浅疤被故意留出来,没遮。她接过剧本时手指干净利落,没有碰到副导演的指节。
她把那一页摊开。
她没翻前后文,只看那一行。拇指从页边压过去,到"那一年"三个字时停了一下,很快又抚平。
收音师没注意到。副导演没注意到。男主对手演员也没注意到。
裴砚舟注意到了。
他坐在监视器后,没抬眼。但他知道她停了。
"导演。"
她叫他。
她叫得很标准。
标准到不像旧识。
裴砚舟没立刻回。
他在笔筒边捏了一下另一支笔的尾端,又松开。
"嗯。"
"前面停几秒?"
"……三秒。"
"看他,还是看空镜?"
"看空镜。"
"哭腔要吗?"
裴砚舟的指节在第47页的边缘按了一下。
那道凹痕被他按得更深。
"不用。"他说,"词先走完,泪在后面。"
她"嗯"了一声。
她没问为什么改。这句话原来是谁的,她也没问。
她把那一页剧本合上,放回监视器旁边的桌沿,转身要回去走位。
走出两步,裴砚舟出声。
"沈老师。"
她停住。
她没回头。
裴砚舟握着笔,指节发白。他看着她的后背,看着她耳后那一小截被收进领口的碎发。
"因为……"
这个词刚出口,他自己先停住了。笔帽重新抵回第47页。
副导演偏过脸,冲灯光组做了个不必动的手势。收音师把杆放低半寸,眼神错开。场记低头看着板单,笔尖在上一行旁边多划了一道。
"角色需要。"裴砚舟说。
沈昭宁"嗯"了一声。
她走回画面里。
走到位的那一步,她抬手,用指节蹭了一下眉骨上方那道旧疤。很短,像在确认它还在。
副导演把另一本导演本递到裴砚舟手边,没出声。裴砚舟没抬头,只点了一下头,让人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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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师补完最后一档光,退到画外。
副导演靠过来,声音压低:"裴导,开了?"
"嗯。"
"action。"
裴砚舟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喉咙干。
实拍开始。
对手演员的台词到尾声。沈昭宁在画面里抬眼,没有看对手,越过他的肩,落到画外那片空处。
她开口。
"我替你告别那一年——"
"那一年"三个字她没有压重,只在第二个字前断了一下气。
"——是我这一生最大的错。"
台词落地。
第一秒。
第二秒。
到第三秒上,眼泪从她眼眶里掉下来,停在锁骨上方,没滑出焦内。
监视器里那一帧定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