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路灯还没灭。
沈昭宁推开住院部楼下那道玻璃门,外面的风带着医院清冷的味道。
凌晨四点,沈父又咳了一阵,肩膀抖得厉害。母亲守了大半宿,眼下青得吓人。她让母亲在陪护床上躺一会儿,自己下来。
去对面便利店买点温水和馒头。
走到台阶最下面那一级时,她余光扫到马路对面那棵梧桐底下停着一辆黑车。
车身压得很低,牌照被树影挡了一半。
她顿了半秒。这个点,住院部楼下有车不稀奇。
她抬手蹭了一下左眉骨。那道浅疤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楚。
她转身往便利店去。
经过那辆车时,距离不到十米。车窗没降,玻璃在路灯下黑沉沉的,像里面没人。
——
车里的裴砚舟,看见她从台阶上下来。
她外套肩线空了一点,走下台阶时,左手一直攥着衣角。蹭过眉骨那一下动作很轻,像那块皮肤还疼。
他的右手搭在车门内侧的把手上。
昨晚那杯温水放在病房床头柜上。她没看他,也没碰。他离开时,杯壁上的热气已经散了,水还在那里。
那只杯子已经告诉过他答案。
搭在把手上的指节顿了顿,最后慢慢松开。
便利店的灯光落在她回程的侧脸上。她一手提着馒头袋,一手攥着温水瓶,又一次从车前经过。
车窗没有降下来。
---
正午十一点四十分。
沈昭宁从粥店里出来。沈父中午只能吃流食,她在店里排了十几分钟队,腿站得有点麻。
烈日当头,柏油路面被晒得发白,蒸出一层薄薄的浮气。
她下意识眯了一下眼,抬头看医院大厅外那块电子钟。
11∶43。
视线落下来时,她愣住了。
马路对面那辆黑车,还停在原来那棵梧桐下。
车头朝向没变。车轮旁早晨那几片梧桐叶还压在原处。连那块阴影里探出来的一角车牌,都和清晨一模一样。
中间隔了五个多小时。
那辆车的位置没有变过。
她拎着打包袋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热粥的塑料袋勒进她指节,勒出一道红痕。她的左手是空的,可她没换。
她隔着一条马路,没有再看挡风玻璃。
只把粥袋往掌心里又攥紧了一点。
——
裴砚舟看清了她。
正午阳光太亮,她整个人被照得很薄,只有眉骨那道浅疤清楚得刺眼。手里那只塑料袋勒得太紧,指节已经红了一圈。
他的手指离开方向盘,落到车窗键旁边。
再往下一点,玻璃就会降下去。
他停在那里。
副驾上的手机亮了。微信对话框开着她的名字。输入框里这次打的是——
“你别一个人排队。”
他一个字一个字删掉。删完,把手机扣回去。
车窗键他也没有按下去。
——
她在粥店门口的台阶下站了大概十秒。
然后转身,过马路,走向医院大门。
医院门口的两个保安正靠在门柱旁说话。其中一个偏了偏头,往对面那棵梧桐底下瞥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那车从夜里就在了。”
另一个嗯了一声,没接。
沈昭宁的脚步在台阶第二级上停了半拍。
她没有回头。
随即迈了上去。
车门始终没有开。
---
医院住院部一楼大厅。
沈昭宁拎着粥往电梯间走。空调风吹得她手背的汗一下子凉透,被勒红的那道印子开始发胀。
她按下电梯按键,盯着指示灯一层一层亮上来。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下六楼。
电梯门正在合上的最后一秒——
她透过大厅那道玻璃门,往外看了一眼。
那辆车还在。
电梯门合上。
金属门上映出她很淡的一道影子。她盯着那道影子看了两秒,把被勒红的手指往袖口里收了一点。
电梯里有位大姐拎着一捆消毒水味很重的床单。沈昭宁往角落退了半步,粥袋的热气糊住了塑料袋口。
到六楼的时候,她才发现粥袋还勒在同一只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