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化妆车的白灯一排排亮起来。
沈昭宁坐在镜子前,剧本摊在膝盖上,镜面里的人比天色先醒。
助理小季端着保温盒进来,掀开盖子,里面是一碗小米粥,旁边摆着一只煎蛋。
"宁姐,粥还热着,先垫一口吧。"
沈昭宁没抬头:"我吃过了,谢谢。"
小季愣了半秒。
她早上去酒店接人的时候,桌上那盒早餐摆得整整齐齐,封口的塑料膜还没撕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把保温盒放在化妆台一角。
胃药就摆在保温盒旁边。瓶口拧得很紧,像昨晚就放在那里没动过。
妆发老师拿着唇釉过来,在她唇上比划了两下:"宁姐,今天这场我想压淡一点,太红会跳——"
往日里沈昭宁会盯着镜子看上半分钟,再摇头:"这场不是这个状态,再深一度。"她对自己角色的颜色一向很挑。
今天她只看了一秒。
"可以,"她说,"听你们的。"
妆发老师手停了下,没作声,把唇釉换了一支更浅的色号。
小季在她身后翻通告单,试着开口:"宁姐,第三场那句台词,你昨天不是说念着不顺吗?我去问问副导,能不能改两个字。"
沈昭宁的指尖在剧本页边滑过去:"不用,我再读两遍就顺了。"
小季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她。
宁姐以前对台词最较真,一个字别扭都要磨到顺为止。今天她说"再读两遍就顺了",听着像在说别人的事。
镜子里的人合上剧本,又冲镜子弯了一下唇角,像在练表情。
小季低头,通告单的纸边被她捏皱了。宁姐刚才弯唇角的时候,眼睛没跟着动。
"宁姐——"
沈昭宁回头:"嗯?"
小季把那句"你今天还好吗"咽了回去。她知道宁姐不会回答,也知道自己不该问。
"……七点十分进棚。"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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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里的灯陆续亮起来。
窗框上还贴着一截没撕干净的胶带,长桌按标记摆正,杯子里的水放了一夜,杯壁起了一圈浅浅的水痕。
副导演蹲在监视器旁讲走位,讲到一半临时加了一句:"这里多走两步,到窗边停一下,光会更好。"
沈昭宁站在地标前,点头:"没问题。"
她低头确认了一下脚下的胶带,抬眼时眼神已经进了角色。
第一条试戏开始。
镜头跟着她从房间这头走到那头,停顿、转身、把那杯凉水拿起来又放下。情绪点压得稳,走位卡得准,连那一瞬欲言又止的呼吸都恰好落在副导演画好的拍子上。
机器停了。
副导演靠在椅背上,低声说:"这条挺好。"
裴砚舟坐在监视器后,没有出声。
他盯着那块小屏幕。
走到窗边的步数对,拿杯子的角度对,台词前那半拍停顿对,连手指离开杯沿的时间都正好。
他记得她以前不会这么正好。
她演压抑,眼底总有一点不肯退的亮。哪怕角色已经沉下去,她本人还在暗处抵着,会多还出来一点不在分镜里的东西。
今天没有那一点。
"裴导?"副导演侧过头,"过吗?"
裴砚舟的手指停在对讲机的按钮上。
"……沈——"
声音卡了半个字。
灯架那一边,沈昭宁隔着两组反光板和一群工作人员望过来。她的视线在他脸上落了一下,又收回到自己脚下的标记。
"裴导,"她先开口,"是刚才那条情绪不够?我重来。"
短句,没有任何多余的字。
裴砚舟没动。
他原本要叫的那两个字停在喉咙里,被她这一句推了回去。
监视器里的画面被场记暂停在她刚才转身的那一帧。屏幕的光从下往上打在他脸上,下颌的线条被照得很硬。
他捏了一下对讲机,又松开。
"不用,"他说,"下一条。"
副导演正要喊准备,沈昭宁那边又应了一声。
"好的,导演。"
四个字,咬得清楚,落得平。
副导演拿着场记单的手停了一下,下意识抬眼看了裴砚舟一眼。
裴砚舟没接话。
监视器上那一帧还停在她转身。他低头按了一下对讲机,又松开,按钮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他最后只对副导演说了一句。
"换机位。"
四个字,比平时短了一半。
副导演愣了一秒,"哦"了一声,转身去喊摄影。
棚顶的灯换了一组方向,光从沈昭宁身侧扫过去。她站在地标上没动,垂着眼,手里的剧本卷出一个很小的弧度。
小季在远处抱着保温壶,看见宁姐另一只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
她还看见——
裴导刚才没看监视器。
裴导一直在看宁姐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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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连着拍了四条。
第四条之后,副导演喊停。沈昭宁从光圈里走出来,往导演椅那边走了两步。
她的指尖在椅背上搭了一下。
只一下。
金属椅背被她按出一点很轻的声响,指节却白了一瞬。小季刚往前迈步,她已经把手收回来,转头问场务:"刚才那条还补反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