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电子音停在最后一个字上。
旧楼的走廊灯坏了一半,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细窄的一条,被雨水反复晃着。外面的雨没有小,打在窗沿、铁皮遮棚和远处废弃的水箱上,声响层层叠叠,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旧胶片。
沈昭宁没有动。
她手里还攥着那张复印剧本页,纸角潮了,贴着指腹。
裴砚舟站在她半步之外,肩膀偏向门口,却没有走过去。
那三声敲门之后,门外的人也没有再催。
沉默隔着一道门,薄得像纸。
沈昭宁的拇指蹭过左手无名指内侧那颗小痣。
一下。
又一下。
裴砚舟看见了,视线落下去,又很快收回。他压低声音。
“我去。”
沈昭宁没有看他。
“站着。”
两个字,很轻。
裴砚舟停住。
她把剧本页翻过来,背面那行字仍在。
【十一点零三分,她没死。】
手写的笔迹歪斜,像是在颠簸中写下来的,最后一个“死”字收笔很重,墨水洇开一小片。
门外的电子音再次响起。
“沈小姐。”
这一次,它顿了一下,像被人按了暂停,又重新接上。
“密码是——一九零三。”
四个数字落下,走廊里只剩雨声。
一九零三。
裴砚舟的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
沈昭宁抬起眼。
旧楼里潮气重,房间天花板角落有一块霉斑,像雾气在墙上凝住。桌上那盏台灯光线偏黄,落在裴砚舟侧脸上,把他的神情切成明暗两半。
他没有说话。
沈昭宁伸手,把门拉开一条缝。
走廊外没人。
只有一台小小的黑色录音笔,被胶带贴在门板上,底下挂着一根细线,线上系着一枚旧钥匙。录音笔的红灯已经灭了,外壳有刮痕,像是被人从哪里翻出来临时用的。
钥匙晃了一下,撞在门板上。
极轻的一声。
裴砚舟从她身后看出去。
“别碰。”
他声音低。
沈昭宁的手停在半空。
她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责怪,也没有顺从,只是很淡地把距离重新划开。
裴砚舟垂下眼,退了半步。
“我叫人来取证。”
沈昭宁收回手。
“可以。”
她把门重新合上,只留下那枚钥匙还挂在外面,轻轻碰着木门。录音笔隔着一层门板,像一只已经闭上的眼。
裴砚舟拨电话的时候,手机屏幕的冷光在他掌心亮起。沈昭宁把剧本页放回信封,边缘那块烧痕擦过纸袋内侧,发出细小的沙沙声。
他电话接通后只说了几句。
“第三人民医院旧楼。”
“有录音设备和钥匙。”
“门外,不动。”
“尽快。”
说完,他挂断。
房间里又静下来。
沈昭宁坐回桌边,背挺得很直,指尖按在信封口。她没有再看那张纸,却也没有把它完全收起。
裴砚舟站在窗边,窗玻璃上爬着水痕,外面旧院的路灯昏黄,照出一片被雨打碎的空地。远处几棵香樟树树冠沉沉,枝叶被风压得向同一个方向倾。
他没有问她一九零三是什么意思。
沈昭宁也没有说。
十九点零三。
还是一九零三。
或者——
那年《雾灯》收工登记表上,她离开片场的时间。
她记得。
裴砚舟也记得。
五年前的雨夜,场务在纸上写下“19:03,女一离组”。再后面,梁慕的车灯从雨里拐进来,停在片场门口。
那张登记表后来不见了。
所有人的记忆也被剪掉一截。
只剩下她在门口等了很久,等到保温杯里的水凉透,等到副导演第三次喊裴导已经走了,等到梁慕撑着一把黑伞走近,问她:
“昭宁,你还不走吗?”
门外走廊传来远远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取证的人来得很快。
裴砚舟开门前看向沈昭宁。
她点了一下头。
门被拉开,冷风和雨腥气一起灌进来。外面的人戴着手套,动作很轻,把录音笔、胶带、细线和钥匙一并取下,用透明物证袋封好。
有人问:“信封也在?”
沈昭宁把桌上的信封递过去。
动作平稳。
对方接过,看到里面的剧本页,眼神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后低头记录。
“沈小姐,您今晚最好不要单独留在这里。”
沈昭宁说:“知道。”
“我们会调医院旧楼附近监控。这里年久失修,很多摄像头坏了,但入口和停车场还有两处能用。”
裴砚舟问:“钥匙先查什么?”
“旧楼档案室。”
对方把物证袋封口压平。
“如果密码一九零三对应柜号,或者档案编号,明天上午可以申请进入。今晚封控。”
他说完,抬头看了看两个人。
“二位先回去。”
沈昭宁没有立刻应。
她的视线落在物证袋里那张剧本页上。
红笔圈出的“告别”被塑料袋反光遮了一下,像一道被水冲淡的伤口。
裴砚舟也看着。
过了几秒,他开口。
“我送她。”
沈昭宁的目光转过去。
裴砚舟补了一句。
“到酒店门口。”
他没有再往后说。
不进楼,不上车后多留,不越界。
取证的人把物证袋收好,离开前又叮嘱了几句。门重新关上后,旧房间一下空了很多。
沈昭宁拿起自己的包。
手机静音,屏幕朝下。她翻过来看了一眼,三通未接来电,都是周霖。
还有一条信息。
【姐,你和裴导还在旧楼?我刚看见有狗仔车在医院后门,别走正门。】
沈昭宁把信息给裴砚舟看。
裴砚舟只看了一眼,眉心很浅地压下去。
“走东侧通道。”
“你熟?”
“白天踩过点。”
他说完,停了停。
“不是跟着你。”
沈昭宁把手机收回包里。
“我没问。”
裴砚舟没再解释。
他们从旧楼东侧的消防通道下去。楼梯间的灯更暗,墙皮剥落,台阶边积着水,踩上去会有细小的回声。裴砚舟走在前面半步,每到转角都会先看一眼,再让开。
他没有伸手扶她。
哪怕第三层到第二层的那段楼梯扶手松了,沈昭宁脚底轻轻滑了一下,他的手也只是抬起,又停在离她小臂一寸远的地方。
沈昭宁稳住,扶住墙。
他的手慢慢落回去。
“谢谢。”
她说。
“不用。”
雨夜的医院后院空得不真实。东侧通道外是废弃洗衣房,铁门半开着,里面堆着旧床单和坏掉的轮椅。两人沿着遮雨棚下的阴影往外走,周霖的车停在小路尽头,双闪没开,车窗也贴了深色膜。
周霖从驾驶座探头,看到他们,立刻打开后门。
“姐,这边。”
沈昭宁上车。
裴砚舟站在车门外,没有跟进去。
车内灯亮了一秒,又灭。
周霖看着后视镜,小声问:“裴导不上?”
沈昭宁系安全带。
“他有车。”
周霖识趣闭嘴。
裴砚舟弯腰,看向车里。
“到酒店发个消息。”
沈昭宁抬头。
车窗没完全降下,雨点砸在玻璃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她看着他,没有马上答应。
裴砚舟的手指搭在车窗边缘,雨水顺着他的指骨往下流。他像是意识到什么,很快收回。
“如果方便。”
沈昭宁说:“嗯。”
车门关上。
周霖启动车,绕开医院后门那条路,从小巷往主路开。裴砚舟没有动,一直站在原地,直到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被雨吞没。
车里很安静。
周霖憋了很久,还是没忍住。
“姐,今晚那是什么?”
沈昭宁望着窗外。
街边药店的灯牌在雨里晕开,红色、绿色、白色,轮流掠过她的脸。
“旧剧本。”
“《雾灯》?”
沈昭宁没应。
周霖立刻知道自己问错了,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狗仔那边我已经让人盯了,应该拍不到正脸。明天片场那边——”
“照常。”
“可你今晚……”
“照常。”
沈昭宁把包放在膝上,掌心压住拉链。
周霖从后视镜看她一眼。
她的脸色不算好,却没有失控。只是左手一直放得很低,拇指不时蹭过无名指内侧。
周霖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
“明天早上八点化妆,九点半第一场。剧本我放你房间了,最新删改版。”
“哪场?”
“就是你和裴导前几天说要重走的那场,雨棚下分手。编剧把后半段台词补回来了,说让你先圈。”
沈昭宁的手停住。
雨棚下分手。
《雾灯》里被删掉的那句“我替你告别那一年”,也是雨棚下。
她靠回座椅,闭了闭眼。
“知道了。”
酒店地下车库入口有两辆陌生车,周霖绕了一圈,从员工通道进去。电梯里没人,银色金属门映出沈昭宁的影子,偏冷,偏瘦,像被雨夜剪薄了一层。
到了房间,周霖把人送到门口。
“姐,我在隔壁。你有事敲墙也行,打电话也行,我手机开声。”
“好。”
“别看网上。”
“嗯。”
周霖还想说什么,看到沈昭宁已经刷卡进门,只好把话咽回去。
门关上。
房间里灯没开,只有窗外城市的光透进来。沈昭宁站了一会儿,才伸手按亮玄关灯。
桌上果然放着一叠剧本。
白色封皮,黑色夹子夹得整齐。上面贴了蓝色便签,周霖的字。
【姐,P32-P39裴导让先看,不急。】
沈昭宁拿起剧本,翻到第三十二页。
雨棚下分手。
场景说明改得很细。夜,雨,便利店门口,女主把伞递给男主,男主没有接。两个人隔着半步距离,谁也没往前。
台词比上一版多了六行。
其中有一句,被打印在中段。
【你替我告别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看一眼?】
沈昭宁的指尖停在那行字上。
她看了很久。
然后从笔筒里抽出红笔。
她没有立刻写字,只是把剧本页压平。纸张有新打印的墨味,和今晚那张烧过边的旧纸完全不同,却莫名贴近。
她一页一页看下去。
有些台词太满,她划掉。
有些停顿不够,她在空白处标了斜线。
有一段情绪说明写着“女主终于崩溃”,她用红笔圈出“崩溃”两个字,在旁边写:不崩,断气。
写完,她停了一下。
红笔笔尖悬在纸上,落下一点墨。
她把那一点墨用指腹轻轻抹开,变成淡淡的红痕。
手机屏幕亮起。
裴砚舟的消息。
【到了?】
只有两个字和一个问号。
沈昭宁看了一眼,没有马上回。她继续把剩下的两页看完,圈出三处,最后在第39页最下方写了一行字。
【这一段不用哭。让雨声替。】
写完,她把笔帽扣上。
时间是凌晨一点零七分。